往事已逾數十載。
當年憑一紙詩章震動宋夏兩國的落榜書生早已作古,可那首題在界寺壁上的詩句,如今輾轉送到察哥手中。
只是眼前這支大宋西軍,早已不是好水川一役,任福麾下那支冒進的孤軍。
察哥心裡清楚,西夏人的長處,本就在曠野野戰,騎馳奔襲。
可宋人呢? 前線諜報送來的消息,讓他不住皺眉:宋軍除了不停修築堡寨,竟在寨外開荒墾田。
種地? 宋人竟真打算把這片土地當成自家疆土長久經營。
察哥按捺不住怒火,親自引兵登高遠眺。
堡寨之外,一塊塊新墾的田地赫然鋪展在塬上。
他當即點一隊精騎,要衝過去踏毀青苗,斷了宋人屯田的念想。
那隊西夏騎兵疾馳向前,眼看就要衝入田壟之間。
忽聞堡寨後方接連數聲巨響,數塊巨石破空飛出,轟然砸落在馬隊之中。
頃刻間塵土沖天,人仰馬翻,騎陣只能停下,佇立不前。
察哥立於高處,望著遠處潰散的騎兵,臉色沉了下來。
他見過宋軍的配重砲,卻不曾想,宋人竟把這重械直接安置在新築堡寨之內,連屯田的田地,都被砲石的射程護在其中。
察哥望著塬上的田壟,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宋軍這點屯田,眼下產出根本不足以供給全軍,單論一時戰事,也傷不到大夏什麼。
但宋人這一手,正是攻城先攻心。
往日宋兵來攻,打完便拔營東歸。
西夏人只待宋人一走,便可重返故土,復耕放牧。
如今宋軍築寨、開荒,在大夏的土地上犁地播種。
等於當著西夏所有人的面宣告:這片地,我們不走了。
不是急著一戰決生死,而是安安穩穩在此紮根,慢慢把橫山的沃土、蕃部一點點收歸大宋。
是向周遭所有蕃部、所有党項兒郎昭示:宋軍來了,便不會再走。
刀兵相搏,勝負尚有變數;
可若人心認定這片土地已經易主,橫山根基便會一點點瓦解。
比起陣前廝殺,這種不動刀戈的蠶食,更難抵擋。
就算西夏能偶爾派游騎毀幾畝青苗,也攔不住這股勢頭。
比起陣前斬將,這種慢慢墾土定居的姿態,更讓西夏君臣難堪。
察哥知道,這是宋軍在逼自己尋主力決戰,可宋軍那能拋石百步的重械,始終令他心悸。一時苦無破局之策,只能暫且收兵,另謀對策。
另一邊,高俅在王厚、种師道陪同下,專程前來視察新墾的軍田。
這一手,確實是『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橫山地處黃土高原河谷,氣候偏旱,全憑河谷引水灌溉,只適合旱作雜糧。
眼下已是十月,宋軍一面收割成熟的粟黍,一面在收割完畢的空田中翻耕整地。
這番勞作,也確實是做給周遭所有蕃部、党項人看的。
這一回,大宋來了,便不會再走。
高俅還走入幾戶新近歸附的蕃戶帳落,隨行攜來糧種與日用器物。
他當面許諾,宋廷會在此地持續墾荒、興修溝渠,司農官會專門傳授種植、畜養之法。
只要諸部誠心歸附,安穩耕作,往後日子自會日漸殷實。
他走到田間,望見卸去甲冑、俯身翻土播撒宿麥的士卒,不由感慨道:
「人人有田種,西線無戰事。」
本只是隨口一句感嘆,不曾想,這話很快在橫山的蕃帳、宋軍營壘間傳開,成了這次伐夏之中,最鋒利的攻心利器。
种師道聞言先是一怔,略一沉吟,轉頭看向王厚,低聲嘆道:
「太尉這一句話,勝過千軍萬馬。
我們靠弩砲、堡寨奪土,只是奪其地;這句話,卻是奪其心。
只是攻城容易守城難,墾田、修渠、安撫蕃部,往後的擔子更重。
若田地荒蕪,許諾落空,今日的好話,他日便會變成反噬我們的禍根。」
王厚點了點頭,望著田間翻土播麥的士卒,緩緩開口: 「種經略說得是。
刀槍能逼敵一時,可唯有讓百姓親眼看見田能耕種、家能安住,才肯真心歸附。
這話傳出去,橫山蕃部都會動心。
只是西夏絕不會坐視,往後襲擾、離間之計只會更多,我們萬萬不可鬆懈。」
高俅揮了揮手,「是啊,不光是這些蕃部,你看我禁軍精銳,
披甲持戈時是勇往直前的士兵,下地勞作時亦是喜笑顏開渴望來年收穫的普通百姓,
千百年來土地一直是這塊土地,只是播種的人一直在變。
這一次我希望就不要再變了。」
西線這邊穩紮穩打,可汴梁朝堂之上,針對高俅的彈劾奏疏終究還是遞到了御案。
蔡京心中暗自鬆了口氣,暗自感慨,遠在西疆的這位太尉,竟在這緊要關頭,替自己分擔了朝堂上的洶洶物議。
這段時日,蔡京本就深陷彈劾漩渦。
高俅領兵西征之後,蔡京方才放開手腳,先拿冤句李氏一案為引子,
向趙佶奏請重行方田法,自京西、河北兩路先行鋪開,最先著手清丈洛陽一帶田土。
所謂方田,便是逐塊丈量田畝,核驗地界,分辨土質肥瘠,重新核定稅額,登記造冊,發給戶帖。
與此同時,他大力打壓程頤一脈的洛學。
西京那些在野名士,手中並無實權,卻擅長著文論道,評議朝政,攪動天下士林的輿論,是新黨眼中巨大的隱患。
在蔡京、曾布看來,洛學早已不止是一門學問,本質是元祐舊黨的思想根基。
士子研讀洛學,便容易認同司馬光當年的政見,非議新法。
倘若任由程頤在洛陽廣收門徒,一代代年輕士子都會心生向舊黨之心,新法長久推行便無從談起。
是以要禁絕洛學,焚毀書版,斬斷這一脈學說的傳承。
眼下中樞之中,尚有范純禮、李格非等元祐舊黨之人在朝。
在蔡京與曾布心中,若是不能將政敵永久禁錮,斷了他們再度起復的門路,一旦來日舊黨重回朝堂,首當其衝的便是他們二人。
趁著高俅遠在西北、無暇顧及朝中爭鬥的空檔,蔡京、曾布聯手,
著手清洗西京河南府及周邊州縣官吏,替換成自己派系的人手,把持中原腹地的地方權柄。
洛陽當地元祐舊黨的士紳大族,數十年間隱匿田產,詭名寄田成風。
元祐年間不予核查,他們繳納的賦稅極輕,這恰好給了蔡京絕佳的由頭。
借著朝廷法度,精準清算舊黨大族,清查隱田,追繳歷年拖欠的稅賦。
只是這番大刀闊斧的舉動,動靜太大,也給了朝中言官發難的口實。
彈劾蔡京借方田之名,盤剝地方、侵擾士紳,藉機剷除異己;
那些被蔡京撤換罷官的西京官吏,人已經離了職,不能直接向天子上書。
便將寫好的訴冤狀文,托入京的族人、舊日門生或是同鄉官吏代為投遞。
有人托在京為官的舊僚,把狀文送入登聞鼓院;
也有家族子弟正在太學讀書,親自赴院投狀,為長輩鳴冤。
西京那群名士本就在士林之中聲望極大,門生遍布中原,四處傳布議論,攪動天下士論。
再加上范純禮身在中樞,每每廷議之時據理辯駁,對蔡京、曾布的政令多有封駁掣肘。
一時間朝堂內外,抨擊二人的聲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