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士林造勢,朝堂之內有人頂住、辯駁,內外呼應,重重壓力壓下來,直叫蔡京、曾布二人頭疼不已。
就在這當口,高俅在西寧府為蘇軾舉辦薦亡法事、憑弔先生的消息,也一路傳到了汴梁朝堂。
當年蘇軾辭世,吳越之地百姓自發聚於街市哭悼;
地方士紳賢達,彼此登門弔唁。噩耗傳遍四海,無論賢愚,莫不扼腕嘆息。
京師數百太學生相約赴慧林佛舍,布施設齋,請僧薦亡,一時轟動朝野。
曾布敏銳的政治嗅覺,立刻聞到了這件事裡的利害。
蘇軾本是新黨不喜、舊黨不愛之人,嚴格說來,並不歸入新舊兩黨任何一方。
只是朝堂論人,向來只看陣營出處,不細究人心本意。
蘇子瞻不依附任何黨派,取捨進退,只看民間生民疾苦。
但他是在元祐年間得高太后拔擢,與元祐諸賢交遊甚密。
待到紹聖、崇寧黨爭愈烈,朝中評判人物,不問本心,只論出身交遊,便將他劃入元祐黨籍,詩文文集一併遭禁。
如今高俅遠在西疆,興師動眾為蘇軾設黃籙大齋薦亡。
在曾布眼中,此舉無異於給元祐一脈打氣撐腰,令舊黨有了對抗新法的底氣。
他當即授意麾下言官,草擬彈章,彈劾高俅西征之際,不以邊事為重,置戰局與三軍安危於不顧,將國之徵伐視作兒戲。
洋洋千言的奏疏,很快送到趙佶御案。
這段時日,趙佶本就心煩。
朝中大臣終日互相攻訐,你攻我伐,爭吵不休。
他暗自回想,高俅在京之時,朝堂反倒安穩許多。
心中剛暗自念起高俅,彈劾高俅的奏章,恰好就擺到了眼前。
本來就因為蔡京被接連彈劾一臉頭大的趙佶,看見這份奏章後直接無語了。
大殿之上,趙佶看著李格非,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李卿,高俅於西寧府為蘇軾設齋薦亡一事,卿如何看待?」
李格非略一躬身,從容應答: 「陛下,我大宋以孝治天下。
高俅自幼父母早逝,蘇學士於他有授業之師恩,於情分上如同父輩。
弟子為師追薦亡魂,本就是情理之內的事,並無不妥。
蘇學士去世後,臣也在家中薦亡學士亡魂。
不忘師恩者,心中存義,這般人方可託付大事,足見高俅能當大用。」
蔡京側目望著李格非,心底暗自思忖。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往日的李格非,素來木訥寡言,三棒子也打不出幾句話。
自打做了高俅的岳丈,言辭應對的本事,竟是長進許多。
可轉念又是一聲暗嘆,官家對高俅這份偏愛,實在太過明顯。
彈劾高俅的奏疏擺在面前,轉頭便詢問高俅岳父的看法。
這一問,豈非指望自家人檢舉自家人?
還真以為所有人都跟他那親弟弟一樣呢?
親者自親,疏者自疏,高下一眼便知。
話音方落,范純禮亦出列躬身,接續進言:「臣附議。
眼下西疆戰事勢如破竹,高俅主持伐夏,乃是首功。
他身在軍前,尚且不忘師門舊恩,足見此人重情守本心,是忠孝之人。
忠孝存於內,方能忠於君上,善待士卒。」
這番話說到趙佶心坎里了,御座之上,天子面上肉眼可見地浮起笑意。
他當即開口:「范右丞所言有理。
我朝以孝治天下,百行之中,莫大於孝。
在家能存孝念,在朝方能盡忠。
高俅出身微寒,父母早亡,承蒙蘇學士照拂教誨,待先生如同生身父母。
為其設齋薦亡,本就是人之常情。
此事不必再議,令高俅安心征討西夏即可。」
曾布立在班中,心底並不意外。
他本就沒指望憑這一樁事就扳倒高俅,此番拋出彈劾,本意只是引開朝堂視線,
把眾人抨擊他與蔡京、非議方田法的勢頭稍稍引走,暫緩自身所受的攻訐。
如今目的沒能達成,也只能壓下心中不甘,隨眾朝臣躬身領旨,不再多言。
退朝之後,殿外廊下,曾布快步追上蔡京。
「元長,方才這一局,沒能把水攪渾。」
蔡京緩緩轉頭,低聲道:「我早料到。
官家一心盯著西疆大捷,不會輕易動高俅。
本想借這樁案子,稍稍轉移朝野的矛頭,可李格非、范純禮一唱一和,反倒成全了高俅忠孝之名。」
曾布眉頭緊鎖:「眼下士林、台諫依舊盯著方田一事不放。
不能再將心思放在高俅身上,得另尋法子,壓住朝中這股聲浪。」
蔡京緩緩頷首:「李格非動不得了。
他是高俅岳丈,如今高俅深得官家信任,不可妄動。
只是范純禮留在中樞,處處掣肘,終究是個麻煩。」
曾布輕輕點頭。
若能把范純禮排擠出朝堂,只剩李格非一個御史中丞,孤掌難鳴,掀不起多大風浪。
忽的,蔡京話鋒一轉:「近日遼國使臣是不是將要抵京?」
「正是。」 曾布應道。
「曾相還記得館伴使王詵麼?此人一直謀求樞密都承旨這一要職。」
「記得。」 曾布淡淡應聲,「高俅原本便是出自他府中。
如今高俅身負皇恩,手握重兵,王詵心中眼紅不已。」
「眼紅乃是人之常情。」 蔡京目光微閃,
「曾相可奏請,令范純禮主理接待遼使,命王詵作為陪從。」
曾布抬眼看向蔡京:「左丞此話何意?」
「派人悄悄告知王詵,官家有意授你樞密都承旨,唯獨范右丞從中阻攔,此事方才擱置。」
蔡京微微傾身,壓低聲音繼續道,「王詵身為駙馬,本就有機會面見天子。
一旦認定是范純禮斷了他的前程,心中生怨,必會在御前私下進言。
待到時機合適,我等抓住把柄,便可一舉將范純禮拉下中樞。」
曾布聞言,目光沉了幾分,略一思索,緩緩點頭。
只是二人尚在密謀,盤算著如何把范純禮這一干人逐出中樞,汴梁城中,另一股流言已然悄悄散開。
吳用正在藥鋪抓安胎藥。
茉莉已有三月身孕,高俅特意叮囑,待胎相安穩,再動身前往西疆。
這幾日吳用心中焦灼,只盼夫人胎氣穩固,好儘快奔赴西北。
西線戰事打得如火如荼,若是去得遲了,軍功便輪不到自己。
取藥畢,他踏出藥鋪,打算尋個果子攤,挑些茉莉愛吃的鮮果。
正站在攤前等候稱貨,身側兩名路人閒談的幾句話,直直鑽進耳中,吳用心頭警鈴驟起。
「聽聞西疆那裡我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如若無人之境啊。」
「我看未必,這西夏地段,從我祖上說就在打了,打到這會了還再打。」
「哎,這一次可不一樣了,我們現在有高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