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功利心重、智計深沉之人,只要聽到與自身休戚相關的風聲,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早已電光石火般飛速盤算利弊。
吳用借著挑揀鮮果的由頭,不著痕跡地微微湊近,聽著身旁兩名路人閒談。
二人先是讚嘆高俅西徵用兵如神、連戰連捷,可聊著聊著,一人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陰惻下來:
「本事再大也嚇人。
怕就怕,如今西軍上下,只知有高太尉,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官家。」
吳用是何等人物。
他以謀立身,最懂這些個陰謀詭計了。
如今高俅將他拔擢出草莽,躋身朝堂,高俅的前程與基業,便是他如今唯一的靠山、唯一的 「集體」。
他心思縝密、城府極深,更深諳帝王心術。
這句閒話,字字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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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遠在西疆,手握數萬邊軍,紮根橫山屯田、收攏蕃部,本就身處風口浪尖,被滿朝文武緊盯不放。
這般流言一旦傳開,傳入徽宗耳中,便是功高震主、邊將私蓄人心的滔天大罪,足以傾覆一切。
心底早已驚濤翻湧,吳用臉上卻平靜無波。
他依舊低頭翻看攤上鮮果,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卻死死盯著說話那人,將對方容貌、衣著、身形記下,雙耳靜靜聽著餘下對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極盡誇大高俅在西疆的威望,暗諷邊將權勢蓋過朝廷,句句都是挑撥君臣猜忌的妄言。
吳用耐心聽罷,付了果錢,一手提著安胎藥包,一手拎著鮮果,緩步抽身離去,自始至終未曾讓二人察覺異樣。
他並未徑直回府,借著市井人流掩護,遠遠尾隨那名主言的布衣。
那人毫無防備,一路邊走邊聊,輾轉穿過數條街巷,最終走入城南一處僻靜民宅。
吳用默默記牢宅院方位、周遭通路,確認無誤後,即刻轉身,直奔皇城司求見張瑾。
昔日高俅提舉皇城司時,吳用便常隨其出入,與上下官吏極為熟悉。
張瑾聽聞吳用拜訪,即刻讓人將他請入衙中。
入衙之後,吳用沒有過多廢話,沉聲直言:
「張勾當,城南永寧巷三號民宅,有人蓄意編造惑眾流言,挑撥君臣、離間朝野,直指西疆太尉,事關重大,速速點起邏卒隨我拿人。」
皇城司本就專司巡查京中奸言、偵緝秘事、防微杜漸。
張瑾聽聞事關高俅,不敢怠慢,即刻調集一眾精幹邏卒,隨吳用連夜奔赴城南。
夜色沉沉,汴梁街巷萬籟俱寂。
一行人悄無聲息合圍院落,待站位落定,張瑾跟吳用確定好就是此處後,一聲令下,邏卒即刻破門而入。
朝堂之中彈劾的事,高俅心裡一清二楚。
他在京中本就布下諸多眼線,內侍、傳旨的中官,平日裡多有打點。
何況他還提舉皇城司,每日都有快馬自汴梁馳來,源源不斷遞送各方密報。
聽聞范純禮與自家岳丈李格非出面,把彈劾的奏疏擋了回去,高俅輕輕搖了搖頭。
這便是這站中間串兩邊的唯一優勢了。
既能擇時與一方結成陣線,可一旦時局變化,也極易被旁人拿來當成攻訐對手的器具。
一句話總結就是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啊。
只是這些朝堂攻訐,高俅並未放在心上。
那自己一天天的還和趙佶寫好幾封信,互訴衷腸呢,這能讓外人知道嗎?
所有信函都由皇城司經手,經內侍省,由王謙直接送到趙佶御案。
蔡京、曾布在中樞謀劃的種種舉動,他這種生性多疑的人能不知道?
那在後世刷短視頻都要左滑,右滑生怕錯過了什麼的。
這也是趙佶心頭為難之處。
蔡京遭朝野輪番抨擊,還曾專門寫信問高俅的看法。
高俅對於此事的回應只寫了四字:紹述崇寧。
趙佶見了,便不再強硬阻攔,對蔡京的舉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手由他繼續推行。
高俅說得沒錯,官吏貪腐尚可彈劾,可地方豪強盤根錯節,最難撼動。
借著方田清丈,蔡京確實從一眾大族手中,清查出大量隱匿不報的田土,為國庫追回不少賦稅。
京中那場暗流涌動的流言風波,遠在平夏城的高俅此刻尚且一無所知。
吳用跟著張瑾拿下散播流言的人之後,連著幾日順藤摸瓜、一番徹查後,竟真揪出了一樁藏在暗處的隱秘。
這漫天針對高俅、挑撥君臣關係的謠言,根本不是市井閒人的無稽閒談,背後有人刻意操盤,且隱隱牽扯著西夏戰事的布局。
事關重大,吳用不敢有拖延,即刻整理密報,遣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奔赴平夏城,送往高俅手中。
而此刻的高俅,正將所有心思放在身前的ssr上。
眼前的韓世忠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堪堪長開,肩寬背厚,腰腹緊實,常年風吹日曬的肌膚曬成了緊實的古銅色。
眉眼生得粗糲凌厲,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帶著生人勿近的銳光,下頜處覆著一層淺淺的青黑短須,少年青澀未脫,卻已然自帶一身凜冽悍氣。
再看他筋骨紮實硬朗,掌心、指腹布滿層層老繭,是常年拉弓、握刀、勞作磨出來的痕跡。
身形還未完全長成頂天立地的壯漢,身高約莫七尺,堪堪一米七上下,可那股從骨血里透出來的野性與勇武,撲面而來,壓都壓不住。
高俅望著他,心底只剩滿心震撼。
他實在想不通,這般不算魁梧的身形,日後何以能悍勇冠絕三軍,縱橫南北鮮有敵手。
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韓世忠自小長在宋夏邊境的寨堡之間,此地蕃漢雜居,
紛爭不斷,西夏小股騎兵時常越境劫掠、襲擾村寨。
邊境百姓無人不習弓馬、知兵事,人人皆有自保搏殺的本事。
他不是中原太平鄉里養出來的溫潤子弟,自小見慣了烽火狼煙、鄰里械鬥、生死離別,
早已在亂世邊境淬鍊出一身膽氣與狠厲,這也是他初入軍營、初次上陣便悍不畏死的根本底氣。
到底是戰國秦之上郡,黃土高原北緣,直面塞外草原。
千年以來,皆是胡漢交鋒的前沿之地,民風素來悍勇尚武、好鬥敢拼。
時至北宋,依舊是宋夏拉鋸的核心戰場,千年風骨一脈相承,這片貧瘠又剛烈的土地,從來不缺鐵血猛士。
高俅看著眼前尚帶少年稚氣、卻一身傲骨悍勇的韓世忠,心中暗自感慨,當真撿到了屬於自己的寶藏。
嘉獎了一番韓世忠後,高俅自然是要把韓世忠放在自己身邊的,授了他內殿崇班,實職沿邊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