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時代,沒有任何一座城池,能扛得住配重砲的輪番轟擊。
上百斤的巨石凌空掠過長空,裹挾狂風,帶著刺耳的死亡尖嘯壓向涼州城頭。
千百年來賴以禦敵的高牆厚垣、城防體系,在這種絕對的物理暴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便是高俅敢於西征青唐、遠伐西夏的最大底氣。
除卻已然成型的巨型配重砲陣,宋境之內,還有無數人力物力傾力鍛造的前膛火炮正在問世,聲如雷震,擊之無堅不摧,凡所轟擊,盡皆摧陷。
立在宋軍陣中,仁多保忠望著眼前一座座巍峨木質巨械,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他歸宋之後,第一次直觀見識到大宋軍械的恐怖威力。
他此刻終於明白,為何高太尉身臨百戰、刀光血雨,卻始終從容淡然、胸有成竹。
手握這般跨時代的攻堅利器,尋常沙場廝殺,早已不在話下。
一如先前卓囉城之戰,涼州城頭的西夏守軍,此刻盡數僵在原地。
他們之前學習的雲梯、衝車、箭雨、火油所有攻防套路,卻從未見過數百步外便可拋擲百斤巨石的神兵重器。
城上士卒紛紛睜大眼睛,怔怔望著天際呼嘯墜落的黑影,腦中一片空白。
日夜操練的守城章法、提前推演的禦敵之策,在漫天飛石面前,盡數作廢。
直到第一枚巨石狠狠撞夯土城牆,厚重牆身劇烈震顫,漫天土屑碎石轟然炸開,
數名靠垛口值守的士兵直接被崩飛的石塊掀翻,悽厲的慘叫刺破城頭死寂,所有人才猛然驚醒。
恐慌瞬間席捲全城城頭。
士卒驚懼奔逃,爭相躲入女牆死角、城樓陰影,原本排布整齊、嚴陣以待的守城防線,頃刻潰散混亂。
城下宋軍砲手有條不紊,一輪轟擊剛落,立刻轉動絞盤、拉起配重、裝填巨石、卡死機括。
第二輪、第三輪石彈接連升空,連綿不絕,死死集中轟擊同一段城牆。
堅厚無比的姑臧外城夯土高牆,在無休止的重錘轟擊下,表層不斷剝落、開裂,密密麻麻的裂痕飛速蔓延,整段牆身緩緩向內凹陷變形。
兩側箭樓木樑崩斷、檐角坍塌,碎石塵土漫天飛揚,籠罩整座城頭。
百年河西雄城,固若金湯的涼州外城,已然瀕臨崩破。
宋軍已然摸索出一套以配重砲為核心、神臂弩為輔的遠程攻堅戰法。
自秦並六國,中原農耕之地便常年承受草原部族的襲擾。
遊牧騎兵來去如風,長久以來都是中原各朝的心腹大患。
築長城、修堅城、研弓弩,千百年來中原費盡心力,便是為了憑工事與遠射之術,遏制騎兵衝鋒。
思緒暫且收回,目光落回涼州城下。
配重砲一輪輪不停轟擊,涼州府厚重的夯土城牆,終於被砸開一道巨大豁口。
王寅即刻傳令。
盾兵列陣向前推進,神臂弩手緊隨其後,對準城頭持續放箭,壓住西夏守軍。
仁多保忠麾下精銳蕃騎,各攜數隻土袋,策馬衝到護城壕邊,將一袋袋泥土拋下,填埋壕溝,為後續步卒開闢通路。
兩千蕃騎分十隊輪番往復,馬不停蹄。
戰馬馳至壕邊,騎手俯身揚手,土袋轟然落進溝內,撥馬向兩側迂迴折返,一隊剛退,一隊便接踵而至。
城頭西夏士卒拼命放箭,可宋軍神臂弩陣死死壓住垛口,但凡露頭放箭的,多被亂箭射倒。
配重砲仍不間斷轟擊城牆豁口,碎石塵土漫天,遮蔽城頭視線。
護城壕此處原有六丈寬,兩丈深。
蕃騎投放的土袋層層堆疊,雖然沒有把整條壕溝完全填實到與地面齊平,只在正對城牆豁口的位置,堆出一條兩丈余寬的通道。
溝底原先兩丈的深度,被土袋墊起一丈五,只剩不足五尺的淺溝。
通道寬度足夠三排甲士並肩衝鋒。
前後不到一個時辰,護城壕內已經堆起這條貫通兩岸的土道。
土袋交錯堆疊,雖不算密實,卻足夠步兵、雲梯通過。
王寅見壕溝通路已成,當即揮旗傳令。
盾兵向前壓進,步卒列陣,準備向著夯土城牆那道巨大豁口發起衝鋒。
宋軍順著豁口殺進北城,一番巷戰廝殺,北城守軍潰散,北城就此拿下。
只是姑臧本就是七城相連,一城套一城,北城僅是外圍的一處子城。
北城與中城之間,還有第二重夯土城牆、關門與瓮巷。
嵬名懷恩並未隨北城殘兵潰逃,早已收攏敗卒退守中城,其餘東苑、西苑、南城、紫金等幾座小城依舊完好,涼州府主力大部還在後面幾層城垣之內。
北城雖破,涼州府遠未攻克。
宋軍踏入北城街巷,抬眼向南望去,重重子城高牆依舊橫亘在前,西夏人的旗幡仍在中城城頭飄動。
王寅入城之後,立刻約束隊伍,不許兵士貿然向南直衝中城關門,
一面分派兵力守住北城各處城門,防止敵軍自外反撲,一面傳令砲手,將配重砲前移,
對準中城城牆重新選位架設。
嵬名懷恩立在中城的敵樓之上,眼睜睜看著北城城頭的西夏黑旗被扯落,宋軍緋紅旗緩緩升起。
身旁敗卒倉皇奔來,報北城已破,宋軍大隊湧入。
他面上不見慌亂,握了握腰間佩刀,目光掃過身前這第二重夯土高牆。
姑臧七城相連,北城不過外層屏障,一重接一重,都是可死守之地。
「傳我令!」 嵬名懷恩沉聲下令,「將北城潰兵收攏,編入中城守隊。
各段城牆增派甲士,滾木、礌石、火油搬到垛口。
命人堵塞北城通往中城的瓮巷側門,只留主關門,多設拒馬、尖木。」
偏將急聲進言:「府尹,宋軍那巨石砲威力駭人,若是移砲過來轟擊此城,怕是……」
「我知道。」 嵬名懷恩打斷他,望向剛剛陷落的北城街巷,
「北城夯土質地本就偏弱,才被他們轟開豁口。
中城牆身更厚,牆基以巨石壘砌,不是北城可比。
即刻抽調城中所有弓手,守在關門兩側的夾道。
宋軍若從瓮巷突進,便放他們入內,而後兩側齊射。」
他又傳令,遣快馬繼續向甘肅監軍司求援,同時命人清點甲仗,河西工坊鍛造的甲冑、長戟分發給城內百姓,令他們一同上城樓守城。
風卷塵土,北城之內宋軍奔走的呼喝聲隱約傳至中城。
嵬名懷恩望著對面,心底清楚,這一戰,方才過半。
宋軍拿下北城,不過是踏入了涼州府層層城防的第一道門檻。
而北城之內,王寅正督促砲卒,要將這可怖的攻城重器,移至北城的高台之上,對準中城的城牆重新架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