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焦灰扑打在紫金城頭。
嵬名懷恩凝目向下,看清城下那一身宋軍鐵甲的人,渾身猛地一震。
是仁多保忠。
昔日同守河西,共議邊事的卓囉都統軍。
他萬萬不曾料到,仁多保忠竟然降了大宋。
這一瞬,無數戰報里的疑點在腦海里轟然串成一線。
卓囉那邊莫名潰敗,甘肅監軍司派出馳援卓囉的一萬多精銳,一去不返,音訊全無。
原來不是敗於宋軍硬戰,是仁多保忠設下圈套,誘引舊部入伏,親手葬送了那支援軍。
他轉頭望向身後殘破的城池,六座子城盡成焦土,街巷屍骸遍地,火光在風雪裡翻滾。
遠處曠野,隱約傳來党項騎兵衝鋒的號角,那是甘肅監軍司剩下的人,還在不計生死地衝擊宋軍大陣。
胸中一股血氣翻湧,再也壓不住。
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濺在身前的女牆之上,猩紅刺目。
嵬名懷恩鬚髮倒張,扶著牆垛,對著城下的仁多保忠嘶吼怒罵,嘶啞撕裂,滿是刻骨的恨意:
「仁多保忠!你這狼心狗肺的叛賊!
大夏待你仁多氏世代厚恩,委你重兵,將河西邊防交託於你!
你卻賣主求榮,設下圈套誘殺自家兒郎,把卓囉數萬將士的性命當作投宋的獻禮!
我還在盼卓囉援兵東來,盼監軍司大軍解圍,哪裡想到,坑殺我大夏精銳的不是宋人,竟是你這党項的奸賊!」
你賣疆土、殺同族,為博取宋人的官職富貴,不惜引寇踏入西涼陪都,滿城百姓、萬千甲士,皆因你而死!
你死後,魂魄有何面目去見河西戰死的將士,去見大夏曆代先王!
你這背主的畜生,天地不容!就算宋人能保你一時富貴,後世党項人,生生世世都要唾罵你仁多一族!」
城頭西夏士卒看見主將嘔血,又聽聞這番怒罵,盡皆悲憤,拔刀捶盾,怒罵聲此起彼伏。
仁多保忠端坐馬上,臉色灰白,眼底掠過一絲愧色,轉瞬便被亂世的世故與無奈抹平,他緩聲勸道:
「我知你忠心耿耿,死守涼州,無愧西夏、無愧君王。
可大勢已去,何苦以一城殘兵,陪葬一己忠義?
北城、東西苑、中城、南城、內苑,五城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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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火海燎原,援軍屍橫曠野,甘州主力數次死沖,折損雪野。
你如今只剩區區一座紫金內城,兵無後繼、糧無儲備,困守絕地,何來勝算?」
他抬手指向身後列陣的森森砲陣,霹靂彈火藥氣息隨風漫來,壓迫感十足:
「王將軍不忍再屠無辜,不忍將士再添亡魂。
給你、給涼州最後一條生路。開城歸降,可保全城殘兵性命,可護城內百姓周全,你本人亦能保全名節、宗族安穩。」
可嵬名懷恩聽完,陡然仰頭長笑,笑聲蒼涼悲憤,迴蕩在風雪孤城之上,震得周遭士卒默然垂首。
「生路?」
他俯身低頭,目光死死鎖住城下的仁多保忠,眼底滿是鄙夷與決絕,聲聲如刀,詰問道:
「你當年坐鎮卓囉,手握數萬蕃部鐵騎,受夏國厚祿、承君王重恩,世代身居高位、執掌邊鎮兵權。
如今一朝兵敗,便解甲降宋,改換門庭,搖身一變成大宋經略。
你有生路,你得富貴,你可保全宗族性命。
可我西夏社稷、河西萬里疆土、數萬戰死將士,何來生路?」
仁多保忠面色微沉,眉頭緊蹙:「亂世立身,順勢而為,非我叛國,乃是大勢所趨。
夏國朝政混亂、權奸當道,梁氏亂政久矣,君王受制、邊將寒心,連年征戰民不聊生,此乃亡國之兆,非我一人可挽!」
「大勢?」嵬名懷恩厲聲打斷,語氣愈發悽厲剛烈,「所謂大勢,便是你背棄家國、苟且偷生的藉口?」
你可降,我不可降!
你仁多氏宗族廣袤、枝葉繁盛,降宋可保世代榮華。
可我,乃是嵬名皇室,世受國恩、世代守土,生為夏臣,死為夏鬼!
紫金內城,是我大夏國土,我麾下勇士,皆是忠義之士。
要城,拿命來取!要我降,絕無可能!
今日我便以這身殘骨、滿腔熱血,殉我西涼陪都!」
話音落罷,城頭西夏殘兵齊齊振臂嘶吼,聲震風雪,壓過漫天風嘯:
「死守王城!誓死不降!」
聲浪滾滾,撼人心魄。
城頭誓死不降的怒吼滾滾落下,震徹風雪長空。
城下,仁多保忠默然勒馬佇立,眼底只剩一片無可奈何的荒蕪。
他不再多言,調轉馬頭,踩著滿地殘雪與血污,緩緩折返宋軍大陣。
兩軍陣前,王寅冷眼望著他歸來的身影,沒有問詢。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繃緊,隨即猛地重重揮落!
令旗獵獵翻飛,剎那間,全軍砲陣齊齊啟動。
「轟隆!轟隆!」
配重箱轟然墜落,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天地,厚重的衝擊波席捲四野,讓踏雪而歸,熟悉了砲聲的仁多保忠渾身猛地一激靈。
紫金內城城牆本就不算高峻,被宋軍的配重砲轟擊到城牆徹底崩垮之後,王寅依舊嚴禁步卒衝鋒接戰。
「推砲向前!」
軍令決絕,一排排砲車緩緩移動,壓近內城腹地。
巨石傾瀉一空,砸毀樓台、碾碎街巷、夷平藏伏的宅院死角。
石彈盡絕,烈焰登場。
封存已久的霹靂彈盡數裝填入機,一顆顆火彈裹挾著勁風,密密麻麻砸落紫金內城深處。
轟然爆響連綿不絕,火光沖天而起。
大火,大火在風雪中灼燒,那是涼州城最後的輓歌!
漫天飛雪簌簌而落,燎原烈火瘋狂肆虐,火舌翻卷舔舐著每一處殘垣,濃煙滾滾遮蔽了風雪蒼穹。
火與雪極致交織,灼燒著這座千年古都都最後的骨血。
城內處處起火、遍地狼煙,西夏殘兵死守的最後屏障,在炮火烈焰中寸寸消融。
城外曠野之上,尚且死戰的甘肅監軍司援軍,遙遙望見城內沖天不滅的火光,心知國都陪都已然絕境,城頭王旗將傾。
沒有遲疑,沒有退縮。
蒼涼的党項號角驟然響徹雪原!
前路,是機括盡張、蓄勢待發的神臂弩陣,箭簇映著雪光,森寒刺骨;
兩側是休整完畢、養精蓄銳的杜壆、史文恭,靜待敵軍赴死。
風雪漫天,火照山河。
高俅攤開王寅自涼州快馬遞來的戰報,一行行讀罷,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一聲輕嘆落在帥帳之內。
「古往今來,無論何朝何代,從來不缺這般精忠報國的人。」
目光沉下去,低聲自語。
「只是世間大多時候,忠骨往往難有善終。
佛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可眼下這人間,常常是顛倒過來的。
不少作惡之人,活著的時候權勢在手,安穩榮華,反倒比守義的好人活得舒坦。
至於身後因果,那是死後的事。
人活著一世,眼前的得失禍福,才是切身的。」
帳內靜悄悄的,帳外遠處隱約傳來營中操練的呼喝。
他望著案上戰報,心中清楚,嵬名懷恩這般對手,可敬,卻也必須擊倒。
忠義不假,可立場不同,終究是死敵。
當然比起王寅的戰報,吳用傳來的密件更讓高俅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