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每向前推進一丈,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連日死戰,早已把三軍將士殺得雙眼赤紅、心神俱疲。
到了此刻,軍隊裡所學的兵法韜略、進退章法,全部失效。
只剩下戰場最殘酷的本質,那就是身處修羅場,只有殺人,或是被殺。
涼州西涼府乃是西夏陪都,根基深重、地位尊崇,駐守此地的皆是党項嫡系最忠誠的近衛精銳。
加之嵬名懷恩死守到底、寸土不讓的決絕,將整座城池的抵抗之力壓榨到了極致。
可這份極致的死守,終究連累了滿城無辜百姓。
西夏守軍為拖延宋軍推進,大量士卒脫去甲冑、換上布衣,喬裝成平民藏匿在街巷民居之中。
宋軍小隊清剿街巷、緩步推進之際,暗處驟然殺出、近身突襲,刀刀奪命、招招陰狠,給宋軍造成了極大的傷亡。
戰事初期,宋軍尚能嚴守軍紀、克制殺伐,甄別百姓、善待降民。
可日復一日,隨時隨地的暗箭、巷中猝不及防的刺殺、轉角處必死的伏擊,徹底擊潰了士卒的心理防線。
人人都活在瞬息斃命的恐懼之中,不知下一秒會不會被暗處刀鋒穿喉。
恐懼滋生暴戾,緊繃的弦徹底崩斷。
終於,宋軍將士不再分辨軍民,陷入無差別廝殺,整座涼州徹底淪為無解的煉獄。
城外戰局同樣慘烈。
甘肅監軍司在主力已折損過半、元氣大傷,依舊傾盡家底,抽調最後一萬騎兵精銳,
星夜馳援涼州,想要解陪都圍,同時求援的信一封封的催向了興慶府的李乾順。
可他們早已落入宋軍布下的阻援死局。
杜壆、史文恭、仁多洗忠三人統領蕃漢精銳鐵騎,列陣堵死所有馳援通路,以逸待勞,硬撼西夏援軍。
十月涼州,朔風驟起,漫天大雪紛紛揚揚灑落,覆蓋河西大地。
白雪落地,轉瞬被熱血燙融、被血水浸染。
城外曠野之上,西夏援軍不顧死傷、悍不畏死,一波波捨命衝鋒,一次次被宋軍鐵騎配合神臂弩方陣擊潰,反覆衝殺之下,曠野屍橫遍野、積雪殷紅。
城內,巷戰未歇、血戰不止,步步屍山血海,處處殘垣斷骨。
仗打到這份上,只剩下人類最原始、最野蠻的血肉搏殺。
當宋軍拼死攻克第六座子城,只剩下王城紫金城後。
王寅勒令全軍停止強攻。
他眼底布滿血絲,望著前方縱橫交錯、焦黑殘破的街巷,心底一片沉冷。
每一寸街巷都藏著殺機,每一步推進都要以人命鋪路。
他絕不肯再讓麾下精銳踏入這片人肉煉獄,做無謂的死傷。
隨著一具具威震河西的配重砲,沿外城殘牆一字列開,森森木架林立風雪之中,黑石砲丸靜靜陳列,威勢壓得天地俱寂。
軍中封存已久、極少輕用的霹靂火彈盡數搬出,火引、藥囊逐一裝填,只待一聲令下,便可焚盡全城。
漫天風雪飄搖,最後一座紫金內城孤懸火海之中。
嵬名懷恩收攏全城殘餘精銳,死守這最後一座王城殘垣,抱定了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死戰之心。
此戰至今,懷朔軍一萬五千百戰精銳,已然折損五千,整整三分之一的兵力埋骨涼州熱土。
這不是廂軍輔兵,是層層遴選、經年操練的正規戰兵,更有不少無刺軍中出來的精銳。
他們披堅執銳、跨河遠征,坐擁配重砲這等跨時代攻城重器,占盡天時地利,
本該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卻在這座西夏陪都之下,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
王寅立在陣前,一身冰冷的鐵甲沾滿風雪血污,心口陣陣抽痛。
五千將士的性命,沉甸甸壓在他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該如何面對高俅。
風雪捲動他的披風,王寅抬眼望向身側的仁多保忠,目光銳利如刀,再無之前的客套。
軍中品級,仁多保忠身為一路經略,官職遠在他之上。
可此刻戰陣生死之前,王寅不顧尊卑次序,沉聲開口:「仁多經略,煩請親赴城下,招降嵬名懷恩。」
仁多保忠何等老謀深算。
此前他言說涼州城內故舊頗多,可藉機勸降,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卻始終袖手旁觀,從未親自踏出一步。
每每有招降之舉,要麼遣親衛代為傳話,要麼讓其弟仁多洗忠奔走涉險。
先前城外阻擊甘肅監軍司援軍的血戰,他更是藉口坐鎮調度,遠遠勒馬駐於後陣,
看著杜壆、史文恭二人率蕃漢鐵騎浴血衝殺、屍山鋪路。
王寅知道,這人心裡想的什麼,無非就是好德如好色,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仁多保忠乃是西夏舊臣,昔日坐鎮卓囉南河,官至都統軍,乃是党項朝堂舉足輕重的權貴。
如今歸降大宋,受封卓囉經略使,卻始終心存顧忌,畏首畏尾。
他不願堂堂正正立於西夏軍民面前,公開自己歸宋叛夏的身份,只想暗立功、避罵名,做那既得實利、又博清名的投機之人。
這一路征戰,他麾下蕃騎改披宋軍甲冑,混跡大宋軍陣之中,沒人刻意深究。
可但凡是他統兵與西夏兵馬廝殺,仁多保忠必下令不留活口,全部屠戮。
他要的是死無對證,抹除自己與西夏舊部的糾葛,遮掩自己降宋的事實,生怕落得叛國背主的罵名。
此前戰事順遂、傷亡尚輕,王寅看破不說破,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顧全大局、隱忍包容。可
當最新的傷亡名冊呈報案前,他不得不睜開閉著的眼。
五千陣亡將士,兩千是仁多保忠麾下蕃部私兵,殞命於城外阻援之戰;
餘下三千,皆是大宋禁軍精銳,全部折損在城內無盡的巷戰伏擊之中。
血海代價,觸目驚心。
王寅知道,此刻孤懸的紫金內城,早已被嵬名懷恩布下天羅地網。
那位西夏忠臣早已抱定死志,不求取勝,不求突圍,只求拖著宋軍陪葬,多殺一人是一人,多耗一命是一命。
重重陷阱、遍地伏兵,若是強行攻城,餘下將士必將再度血流成河。
王寅不願再讓麾下兒郎白白送死。
這是他留給涼州守軍最後的尊重,也是他給這場慘烈血戰,留下的最後一次生機。
風雪更烈,王寅的目光死死鎖在仁多保忠身上,寒意刺骨,殺意凜然。
仁多保忠心頭一凜,瞬間讀懂了這眼神背後的狠絕。
他深知,今日若是再推諉避戰、虛與委蛇,一旦傳回高俅耳中,那位太尉素來殺伐果斷、
眼裡揉不得沙子,屆時等待他的,可不會是穿著盔甲的馬鞭。
他抬眼望向最後的紫金王城,城頭殘旗獵獵,火光映雪,大勢早已徹底傾覆。
嵬名懷恩縱然忠勇決絕,也已是瓮中之鱉、困獸之鬥,絕無翻盤可能。
權衡利弊,仁多保忠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心中算計,雙腿一夾馬腹。
戰馬踏碎滿地殘雪,他孤身一人,策馬出陣,行至紫金內城城下,揚聲開口,坦然亮明身份,向著城頭死守的嵬名懷恩,發出招降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