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李中丞愛女心切,李氏也是一片赤誠之心吧,天寒地凍,李中丞還是多勸勸李氏,免得傷了身子。
高侍御史此事便不再提了,吳靖芳已經動身前往西軍,等待勘察結果出來再議吧。」
趙佶抬手,打斷殿中二人往復的爭辯,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大殿上頓時靜了幾分。
方才針鋒相對的爭執戛然而止,高惟岳手握笏板,心中仍有不甘,卻不敢再貿然開口。
內侍見天子示意,高聲唱喏,宣布朝會就此散去。
退朝的鐘聲緩緩落定,百官次第出了大殿,檐下寒風卷著碎雪沫子撲在朝服的錦緞上。
李格非半扶半拽,將一身霞帔未除、滿身塵土的李清照攙上馬車,女兒垂著頭,肩頭仍在微微顫動。
待到車簾落下,車輪碾過凍硬的青石走遠,蔡京才收回視線,緩步走向自己的馬輿,心底反覆掂量方才殿上種種。
史書評他 「顓狙伺為固位計」,平生本事,便是窺看人主神色,順著帝王心意保全自身權位。
《宋史》所載,徽宗數度將他罷相,每一次風聲傳出,蔡京便即刻入宮,伏在丹墀叩首哀懇,放下宰輔臉面身段,以謙卑哀切博取天子心軟。
自高惟岳當庭發難,借宣德門外李清照跪登聞鼓一事攻訐高俅,第一句奏言出口之時,蔡京便捕捉到趙佶眉峰驟然一擰。
他太熟悉這位天子。
趙佶本就偏好受人敬重,吃軟不吃硬,這套法子屢試不爽。
可論揣摩帝心,他自認還要遜高俅一籌。
又想起了高俅那句問題的關鍵,是找到關鍵的問題。
如今這場風波的關鍵,毫無疑問便是遠在石門峽大營的高俅。
以往的高俅,遇事反應極快,謀斷殺伐從不拖泥帶水。
可眼下,面對台諫群起彈劾、自身被罷、夫人在汴京受盡委屈,這人卻安坐西北大營,杳無一言,既不上書辯白,也不差人求情。
仿佛認命了一般,這份沉寂,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風掠過官帽的簪纓,蔡京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滋味,熟悉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御輦入內殿,殿門剛由內侍輕輕闔上,方才在大慶殿裡那副沉靜克制的天子面目頃刻崩裂。
趙佶快步走到御案前,抬手一掃,案頭方才展閱的數卷墨寶連同端硯一齊掃落在地。
瓷片、硯石撞在青磚之上碎裂,墨汁潑灑漫開,污了地面的素毯。
「這高惟岳真乃奸妄之徒!何其無狀,全無人心!」
他胸口劇烈起伏,語聲里裹挾著壓抑許久的怒意。
「不論高俅有無罪責,縱使其果真獲罪,罪不及孥!
朝堂論事,只管彈劾主帥,何苦牽累其妻室家人?」
他想起宣德門外長跪不起的李清照,想起太尉府內臨盆受驚的王婉,心頭火氣更盛。
「此人行事,直追張湯、趙禹,羅織株連,陰狠刻薄!
高俅的姻緣乃是太后賜婚,朕當年亦親臨見證,這般情分擺在眼前,他竟不知顧忌!」
殿內一眾內侍、宮女垂首伏身,大氣不敢出,脊背層層沁出冷汗,唯恐引火燒身。
正這時,殿外內侍輕聲通傳,鄭貴妃至。
鄭貴妃緩步踏入殿中,遠遠便見滿地狼藉,聽著天子怒罵高惟岳的言語,心中一動。
先前聽聞陛下下詔罷去高俅主帥之職,她亦是大為震驚。
王皇后曾與她閒談,高俅本是端王府潛邸舊人,隨侍多年,是陛下身邊最早的心腹,怎會一朝被棄,看上去這般無情。
她素來聰慧,知曉盛怒之時不可直言進諫,不能貿然開口勸解,而且若是陛下真要處理高俅,何故前些日子一直就寢在高俅進獻的西域美人處。
方才在外只聽得天子怒斥高惟岳,瞬間便品出其中蹊蹺。
若陛下當真認定高俅是奸佞,該當痛罵高俅本人才是,而非這般震怒於高惟岳株連家眷。這一場朝堂風波,恐怕並非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她緩步上前,壓下了替高俅求情的話,斂衽行禮,語聲溫婉:「陛下息怒,龍體為重。」
鄭貴妃辭別趙佶,一出寢殿,便悄悄喚來心腹女使,低聲傳了口信,只四字:泰山之安,吩咐她即刻密報鄭居中,讓他多往太尉府走動照看。
新封丘門地處汴京外郭,跨過護龍河,便脫離大城核心地界。
徐婆惜身著錦緞襖袍,踏著薄雪,尋到吳用新近置下的宅院。
汴京地價昂貴,便是這城邊小院,也要千貫之數。
吳用僅為從七品武官,憑俸祿斷然無力置辦。
這宅子原是高俅以徐婆惜之名撥出,贈予茉莉作嫁妝。
茉莉如今已有身孕。
徐婆惜心中盤算,高俅肯這般費心,親自做媒、賜宅安家,吳用必定是他極為倚重的心腹,她想尋機會,從吳用口中探聽些西北的風聲。
只是近來吳用全副心神都懸在西夏一品堂密探身上,吃住都宿在皇城司衙署,極少歸家。
獨留茉莉在家,只知夫君公務繁忙,對外間朝堂劇變,尚且懵懂不明。
另一邊,李格非將李清照送回太尉府。
望著女兒滿面憔悴,眼底藏不住的疲憊,愛女之情湧上心頭,開口慰道:
「清照莫要著急。今日殿上,為父已然當面駁斥高惟岳。
便是拼了這御史中丞的官職不要,我也要上疏彈劾此人,還子直一個清白。」
李清照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短短數日,她才算真切見識世態炎涼。
昔日高俅權位在身,太尉府門前車馬喧闐,登門拜謁之人絡繹不絕。
不過一紙罷帥的詔令,昔日賓客紛紛躲閃,唯恐沾惹牽連,避之如避瘟疫。
待李格非登車離去,李清照先去看熟睡的含章,小小的嬰孩安臥襁褓,無知無擾。
她又移步王婉院中,溫言勸慰產後體虛的王婉,叫她放寬心神,安心調養。
穿過庭院,寒風捲起枯枝殘葉,滿目蕭瑟。
萬千愁緒堵在胸口,不知道現在高俅在邊疆到底怎麼樣,萬般憂愁下她默然低吟: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詞句輕輕落於唇間,一腔憂思,無處安放。
夜色漸深,李清照心中彷徨不定,前路茫茫,正自沉吟,三姨丈鄭居中與三姨聯袂登門。 危難之時,方知骨肉至親尚可倚靠。
鄭居中溫言囑她善自珍重,諸事自有安頓,不必過憂。
而就在這時,徐婆惜一臉喜色自外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