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婆惜進門見院中人影,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她在茉莉宅中等候許久,終於等到歸家的吳用。
起初吳用只一味推託,問及西北軍情、太尉境遇,一概只說不知。
可徐婆惜滿臉憂色,外間李清照跪登聞鼓一事早已傳遍汴京,人人都在議論太尉府的風波。
吳用暗自揣度,倘若李清照因此憂損身子,將來高俅若是王者歸來,萬一遷怒自己。
一旁茉莉也垂淚啜泣,言道全家仰仗太尉提攜,如今太尉蒙難,夫君卻一味緘默旁觀,於心難安。
待到送徐婆惜出門,行至院門,吳用壓低聲音:
「夫人博學,自當聽過昔檀道濟唱籌量沙,夜以沙土堆作糧囤,覆余米於上,惑敵耳目。
還望各位夫人一定要珍重身體。」
徐婆惜雖出身樊樓,乃是樓中傾力教養的花魁。
琴棋詩畫只是底子,更有老儒專門講授史籍典故,學識見識不輸尋常讀書士子。
聽罷此言,她心中猛地一震。
檀道濟唱籌量沙,本就是虛設假象,欺瞞敵軍。
歸途馬車之上,她反覆回味這句典故,方才恍然,這場罷官風波,內里未必如世人所見那般兇險。
鄭居中一家走後,徐婆惜尋機會將從吳用那裡聽來的話轉述給李清照。
李清照聞言,秀眉緊緊蹙起。
她想起三姨丈借蘇學士那首詩: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旁人看到的是太尉獲罪、家宅蒙難,可內里另有一層光景。
只是謎團重重,到底是何等謀劃,鬧得滿府動盪,骨肉驚惶,王婉更是受驚嚇早產。
她獨坐燈前,整整一夜輾轉思索,依舊無法看透全盤布局。
萬千疑雲盤旋心頭,一個大膽的念頭,慢慢在心底生了出來。
一品丞旨遣人送出密函之後,依舊日日探聽宋廷動向。
魏婉也照常與高惟岳相會,品茗論畫,看上去心意相通、相對忘機。
男女之間什麼所謂知己,閨蜜,最後大多數都是以上床為結局。
情愫一旦糾纏,便容易越界。
高惟岳留宿魏婉小院一夜,心意已定,決意要納魏婉為妾。
而那兩名西夏細作把蠟封密函藏在束髮之內,換上販藥客商的粗布短褐,悄然離了汴京。
街角,皇城司親事官早已潛伏等候,不遠不近,銜尾跟了上去。
眾人不敢貼得太近,數人輪換接力盯梢。
一路向西,經洛陽、京兆,再過渭州,踏遍涇原路漫長驛道。
細作行事極為警惕,白日投宿客店歇息,入夜便擇偏僻山道趕路,數次中途折返,試探身後是否有人追蹤。
皇城司暗探幾番巧妙隱匿,始終不曾暴露。
千里長路,皇城司眾人不敢鬆弛,沿路默默記下細作每一處落腳地、每一個接洽之人。
數十日輾轉,細作終於抵達石門峽。
這裡已是宋軍前沿要塞,峽口之外,層疊連綿的群山,便是西夏地界。
趁著暮色沉沉,細作棄掉驛路,策馬向西,直奔天都山山麓。
皇城司一眾暗探追到峽口,猛地勒住馬韁,坐騎人立,蹄下碎石滾落。
望著那人身影漸漸隱入蒼茫山林,再往前一步便是夏國疆土,他們不能再深入,只能在此駐足目送。
直到山徑上再也看不見那道身影,暗探取出隨身簡牘,匆匆記下細作出境時辰、去向,
將一路探查蹤跡盡數整理收好,翻身上馬,驅馬急奔石門峽宋軍大營。
帥帳之內,高俅正同麾下諸將推演進兵方略。
聽聞皇城司暗探求見,當即屏退帳中其餘將佐。
暗探躬身入內,雙手捧上探報,低聲稟報汴京細作攜帶密函西逃,一路千里尾隨,方才在石門峽之外遁入夏境,投向天都山。
高俅展開簡牘,一字一句緩緩閱過,唇角浮起淡淡笑意。
打窩的餌料已經撒出去了,香氣誘人,萬事俱備,只等李乾順這條大魚咬鉤了。
興慶府內,獸炭熊熊,暖意蒸騰。
李乾順拆開蠟封,讀完一品丞旨千里遞來的密報,心頭大喜。
他暗自感慨,宋人終究不懂,政權穩固之本,在於兵強馬壯、將帥效命。
心底冷嗤一聲。
大宋坐擁萬里疆土,財賦充盈,行事卻荒唐至此,僅憑一點離間小計,宋君便自斷臂膀。
倘若他手握這般廣袤土地、眾多人口,早就揮師北伐,壓得遼國俯首。
宋據萬里封疆,聚四海財賦,可朝堂之上忌憚武將如同猛虎,空有廣地,卻無禦敵的膽氣。
先前密報還說冬日不宜開戰,要等王厚慢慢穩住軍心。
李乾順絕不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即鋪紙研墨,親手寫下一道手諭,送往前線晉王察哥。
諭中吩咐,命他緊盯石門峽宋軍大營動靜,一旦窺見拔營撤帳、收拾輜重的撤軍跡象,
便即刻全軍盡出,合圍突擊,殲滅宋軍主力,不留活口,不納降卒。
他要憑這一戰,重創西軍,讓大宋數十年都難以恢復元氣。
待到大夏休養生息、國力充盈之日,便是鐵騎出賀蘭山,進取中原之時。
寫完手諭,他將一品丞旨這份完整密報一併封入信函,把自己長久布局、安插細作攪動宋廷朝堂的全盤謀劃,一併告知察哥。
信使接過密函,翻身上馬,晝夜不息,一路踏霜奔往天都山前線。
察哥獨坐中軍大帳,獸炭在盆中噼啪燃著,帳內光線明暗不定。
他先展閱李乾順的御書,再拿起一併送來的一品丞旨全套密報,一行行讀下去,神色漸漸凝住。
他雖貴為大夏晉王,也算是知道朝堂耳目輿論。
可一品堂,他從前竟從未聽過。
這股人紮根汴京,滲透進三司、御史台,勾連台諫官員,
甚至安插女子近身博取宋朝言官信任,層層布局,挑動朝堂彈劾,逼得趙佶罷黜西北主帥,連高俅家眷都被捲入風波。
察哥看著簡牘,心底掀起巨大驚濤。
如此龐大、隱秘的諜網,悄悄在宋都生根,自己竟全然不曾察覺。
再往下讀,天子親手寫明,這並非臨時起意的挑撥,而是長久籌謀的全盤計劃。
從物色人選、布下魏琬,到借風聞奏事撬動台諫,一環扣一環,步步引導宋帝走入圈套。
察哥心頭突然生出一陣寒意。
他一向以為,天子多是運籌廟堂,調度兵馬,可他不曾料到李乾順隱忍至此。
這麼多年,悄悄打造一品堂,在大宋腹心埋下棋子,靜靜等候時機。
所有謀劃,連他這鎮守前沿、手握重兵的晉王,此前都不曾預先告知。
驚的是一品堂藏得這般深;更懼的是自家君主城府之深,謀算之遠。
但是天子將這整套布局全盤托出,託付於他,令他等候宋軍撤軍之跡,一旦信號出現,
便全軍出擊,務求全殲西軍主力,不收降卒,一戰打垮大宋西北數十年根基。
他心裡清楚,冬日群山冰封,山道凍滑,糧草轉運艱難,士卒冒寒奔襲,損耗必然不小。冬季本不是興大兵決戰的時候。
可御書已至,天子籌謀已久,一品堂在汴京耗費無數心血才換來這等局面,箭在弦上,由不得他遲疑退縮。
他身為大夏晉王、前線統軍,唯有遵旨行事。
察哥緩緩合上文書,長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動。
君主隱忍多年,布下驚天大局。
不論如何,機會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