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心中尚存一絲疑慮,也只能暫且壓下。
察哥抬手將密報與御書一併收好,沉聲喚來帳外傳令官。 「傳我號令,各營繼續潛藏山谷,不可暴露蹤跡。
哨騎輪番登高,緊盯石門峽。
一旦望見宋軍拔營、收拾輜重,即刻飛馬馳報。
即刻起全軍即刻整甲待命,只等號令一出,便傾巢出擊。」
帳外寒風穿入帳幕,吹得燭火不住搖曳。
遠處宋營點點燈火,靜靜懸在幽深的峽谷之間。
吳靖芳攜兩道詔敕向西趕路。
抵達石門峽大營之時,他當眾展開天子明詔,儀仗鋪排,聲勢張揚,浩浩蕩蕩入營。
高俅早已命人布置妥當帥帳。
帳內設香案,香爐香燭整齊陳設,素色案褥鋪展,一旁備好盛放詔敕的木笥。
主位前方清出空地,作為宣旨的場所,帳中所有甲仗兵器盡數移出,帳內不許留存刀戈。帳外親衛分列兩側肅立,甲冑卸去刃器,大營旗幡一一整理齊整。
帳下將佐、親兵環立,靜靜聽宣。
吳靖芳朗聲宣讀明詔,罷免高俅一應官職。
話音落地,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唏噓,不少將士按捺不住,失聲驚呼。
高俅神色平靜,躬身接下聖旨,緩緩褪去身上官服。
待宣旨禮畢,吳靖芳遣散帳外所有將吏親兵,確認四下無外人,方才轉身,向高俅深深躬身。
「太尉勿怪,此皆官家預先叮囑。另有密旨在此。」
他自懷中取出另一份密敕,高俅原有官職不變,特加高俅開府儀同三司,進封開國郡公,食邑三千戶。
高俅依禮謝過密旨,抬首便問吳靖芳,汴京近況如何。
前面一樁樁消息聽來尚算平穩,可當聽聞李清照於登聞院長跪三日,高俅臉色驟然一變,周身氣息陡然沉下。
「太尉息怒。」 吳靖芳連忙俯首,「郡君並不知曉全盤謀劃。
屬下不敢提前透露,唯恐壞了太尉與官家籌下的大局。」
「細細說,宣德門外,究竟是何等光景。」
吳靖芳不敢怠慢,將李清照霞帔沾土、長跪不起,百姓圍觀,一品堂細作混雜其間窺探消息的始末一一稟明,連高惟岳被魏琬蠱惑、決意納她為妾一事也一併道出。
高俅聽完,沉默片刻,緩緩吐氣。
「罷了,事已至此。
戲既然演了,便要演到毫釐之間,容不得一絲破綻。」
他當即讓吳靖芳傳令,「即刻,換下大營高字帥旗。
換上王厚的將旗。」
傳令官領命而出。
不多時,旗杆之上那面伴隨高俅征戰河西許久、人人熟悉的高字大旗緩緩降下,
士卒小心捲起,取而代之的,是涇原路經略使王厚的將旗,在凜冽山風裡徐徐展開。
這一幕,不光營內將士親眼看見,遠處山間西夏哨騎登高遠眺,遙遙望見帥旗更換,心頭震動,飛快記下這樁大事。
高俅繼續吩咐: 「各營繼續綑紮行囊,一部分營帳拆除,糧草分批向外轉運,做出回撤的模樣。
另外,傳令各營,軍中多散布流言,就說朝廷罷帥,糧運難繼,冬令班師。」
吳靖芳在一旁看著,低聲開口:「太尉,這般布置,察哥那邊定然信上幾分。」
「察哥素來多疑,只憑一面帥旗,尚不足以叫他傾巢而出。」 高俅目光望向峽口方向,
「繼續演。
等他親眼看見營中大批輜重啟運,才會認定我們真要退兵。」
山間高處的哨台,西夏哨卒裹緊羊皮裘,目光一刻不離下方石門峽谷地。
寒風颳得他臉頰生疼,眯著眼遙遙眺望宋營。
原本高高矗立在宋軍主帳旗杆上的大旗,那面將士皆知的 「高」 字旗,正被士卒緩緩降下,慢慢收卷。
不多時,一面嶄新的將旗升上旗杆,風一展,涇原路經略使王厚的名號清晰可辨。
哨卒心頭一振,又繼續細看。
宋營各處,兵士忙著拆帳,一捆捆行囊、一袋袋糧米被抬上馱馬,往來奔走,一派整裝待歸的景象。
他不敢久留,翻身上馬,猛夾馬腹,馬蹄踏碎山間薄冰,直奔察哥中軍大帳。
帳內燭火搖曳,察哥正靜候哨探回報,聽見帳外馬蹄急促,當即傳令召人入內。
哨卒跌跌撞撞進帳,伏地高聲稟奏:
「晉王!石門峽宋營換旗了!原先的高字帥旗已經撤下,如今升起的是王厚的將旗!
宋兵拆帳、搬運糧草,收拾行囊,像是準備拔營撤軍的模樣!」
察哥猛地抬身,大步走到帳口,眼底光芒驟亮,先前心底殘留的疑慮又淡去幾分。
帥旗乃是一軍主帥的象徵,更換帥旗,絕非虛做的小動作。
連這等關乎全軍士氣的,看來宋廷罷免高俅一事,絕非偽裝。
他沉聲問道:「看仔細了?確是王厚的旗號?」
「小人看得清清楚楚!大旗迎風鋪開,絕無差錯。營中士卒往來不停,輜重源源不斷裝車,不似平日駐防之態。」
察哥在帳中緩步踱步,掌心扣緊腰間刀柄。
天子籌謀多年,一品堂耗費無數心血布下的局,如今跡象一一應驗。
「再派兩撥哨騎,輪番去谷口探查,確認他們後續動向。
但凡大隊人馬動身撤離,即刻回報,全軍即刻出擊。」
傳令聲傳出帳外,一隊哨騎再次披甲上馬,借著山影掩護,繼續潛行窺望宋營動靜。
寒風卷著峽間碎雪,王厚、种師道二人分別自東溝、西溝的潛伏陣地策馬趕回中軍帥帳。
二人身上還帶著山間寒氣,甲冑邊角凝著一層薄霜,入帳之後,立刻走到案上鋪開的地形圖前。
帳內,种師道指著石門峽中軍大營的位置,沉身道:
「眼下萬事齊備,只待察哥領兵來攻。
此戰核心,便是中軍大營要扛住西夏鐵騎第一波猛衝。」
种師道指尖重重點在中軍營壘的一圈木柵、拒馬工事。
「太尉故意讓營中擺出撤軍亂象,察哥鐵騎必然直衝中軍,想要趁亂擊潰指揮中樞。
咱們要做的,就是放他前鋒突入營內,將他的主力死死拖在這一片營寨之間。」
王厚俯身細看山川輿圖,沉聲接話:
「一旦察哥大軍陷在中軍營盤之內,東西兩溝埋伏的精銳便可同時殺出,來回穿插,將他的人馬切割成數截,首尾不能相顧。」
种師道目光掃過兩側山谷,緩緩補充:「就算察哥察覺中計,想要掉頭後撤,退路早被我們伏兵封死。
前有中軍死守,後有堵截,兩翼伏兵往復衝殺,方能將這一支主力盡數圍殲。」
高俅微微頷首,一一調遣安排。
「中軍守營將士,多備強弓、床子弩、拒馬、鐵蒺藜。
敵騎衝來時,先以遠程箭矢大量殺傷,待敵沖入柵內,短兵相接死守,不可貿然出營野戰。
王厚,种師道,你兩路兵馬不要急於廝殺,首要任務是切斷夏軍各部之間的聯絡,分割包圍。」
「末將遵令!」 二人同聲領命。
高俅抬眼望向帳外沉沉山影。
「察哥素來謹慎,這最後一關,便是要叫他認定中軍空虛,我軍要撤。」
這時种師道冷笑一身,「那我們就主動出擊,誘敵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