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靖芳回到帳中，只瞧帳前親兵神色肅然，一問之下才知道剛才風波。
心中不由搖搖頭，這馬小兵平日看起來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就突然犯了渾。
他自己犯渾自己拿命填了，再不要讓太尉心裡對自己有什麼想法。
剛才和馮世寧一路上閒談，他現在搓指甲的搓子，都是上等玉搓，看那精神面貌就知道一趟監軍收穫不少。
至於高俅羞辱太監，那在吳靖芳這種級別的大內眼裡更不是事了。
自打進了宮，走了這條路，臉面對他來說就已經不重要了，人要先丟掉臉面，才能拾起里子麼不是。
要知道現在西軍眾將士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對，這群丘八不知道詳情，萬一打起來給自己背後來一箭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而這時候公孫勝走了進來，躬身恭敬道：「吳勾當，方才之事，太尉托我向你分說一二。」
吳靖芳眉頭微蹙：「馬小兵那廝，不知天高地厚，衝撞太尉，我在路上已然聽聞，活該他落得個如此下場。」
公孫勝見吳靖芳這般表態，當即說到，「可不是嗎？本來近日汴京消息傳來，太尉家中出事，心中本就積著鬱氣。
那小內侍偏偏當眾出言挑釁，言語無狀，一時之間，太尉怒上心頭，這等人要不嚴處，太尉威嚴何在。」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太尉並非有意要為難勾當，本來為了西夏戰事，太尉忍辱負重。
千金之軀，亦敢涉險，令我等佩服不已。
方才那一番雷霆，一半是真怒，一半也是演給營中將士看。
如今大戰將起，軍中號令如山，太尉還要執掌萬軍，若是一個小小的從九品內侍，便可當眾輕慢太尉，底下人心便容易浮動。」
公孫勝隨手捧來錦盒，遞到吳靖芳面前。
吳靖芳自然是推脫不要，公孫勝一邊說著一點小意思，一邊放在吳靖芳的案牘之上。
等公孫勝走後，吳靖芳立馬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五錠金子，隨後立馬將盒子合上。
暗道了一身，這馬小兵死的好啊......
這人啊，一定要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若不然等著餵豬吧。
再說這察哥，一邊密切觀察石門峽宋軍大營的動靜，一邊緩緩收攏各部大軍。
每至入夜，他便親自登上三岔塬高處，遙遙眺望峽谷中宋軍營壘的燈火排布。
連日細看，他察覺宋營後軍一帶燈火日漸疏淡，營中往來人影零落。
察哥心中確信，宋軍已經開始了逐步後撤。
自古用兵，退兵之險，甚於進討。
他熟讀兵史，因撤軍調度失當而招致慘敗的先例，歷歷在目。
淝水之戰，苻堅大軍與東晉隔水相持，本擬稍退，騰出平地決戰。
誰知一聲後撤令下，前部一動，後營不知實情，訛傳秦軍已敗。
數十萬大軍登時潰亂奔逃，人馬自相踐踏，晉人輕騎趁勢掩殺，偌大的前秦大軍一朝崩解。
遠的不說，單看宋人自己幹的好事。
高梁河一役，宋軍夜中撤兵，號令失統，全軍頃刻潰散。
宋太宗僅孤身逃脫，乘驢車倉皇南奔，大量糧草兵甲盡數遺棄，死傷無數。
岐溝關之戰，曹彬主力進軍原本尚算順利，只因糧盡不得已引軍回撤。
行軍途中軍心搖動，遼騎一路尾隨追襲，宋軍於岐溝關被截住，大敗潰亡，數萬將士埋骨沙場，遺棄的甲仗堆積如山。
想到這裡，察哥不由握緊了腰間夏國劍。
眼前恍惚間已浮現出宋軍屍橫峽谷、骸積成丘的慘狀。
三岔塬，便是宋軍葬身之地。
此戰一成，他察哥之名，必傳於大夏後世，青史留名。
塬上寒風卷著雪沫打在甲片上，他抬眼望向谷底宋營，沉聲向身側牙將吩咐：
「傳令各營，整甲候命。聽我號令全軍俯衝，莫要放跑一人。」
崇寧三年，公元 1104 年十二月三十日，石門峽天降大雪。
西夏晉王察哥，領六萬精銳，覷得宋軍臨陣換帥、軍心搖盪之機，驟然興兵來犯。
塬上號角齊鳴，嗚嗚長鳴撕裂冬日沉寂。
數萬西夏騎兵勒馬列陣，鐵蹄碾過凍硬黃土，碎石順著塬坡簌簌滾落，擊打在東西兩溝伏兵的甲冑之上。
王厚、种師道率軍伏於東西兩溝，處境極苦。
營中禁絕明火，不得起灶，士卒只攜三日乾糧，每三日方由中軍轉運補給；
渴時便掬雪吞飲。
大軍潛伏山窪一月有餘，苦寒消磨，士氣本已低沉。
王厚與种師道以此激勵全軍：高俅遭台諫群起彈劾，西軍當以一場大捷，為太尉洗清謗言。
自高俅總領禁軍，便竭力提振武人地位。
為國戍邊的將士，當有其榮光。
「無刺軍」 之規，不獨是無刺一軍信守的誓約，亦是西軍、禁軍共守的準則。
是以甲士眼中皆存烈火。
縱千難萬險，他們願以一腔熱血，為太尉、為天下武人爭一份公道。
西夏前隊騎兵率先催動戰馬，口中喊殺聲振天，自三岔塬奔沖而下，黑壓壓的騎陣順著山勢直撲石門峽宋軍主營。
戰馬奔騰的轟鳴震得山谷迴響，甲葉相撞之聲連綿不絕。
西夏騎隊奔至宋營外圍，瞬間便與宋軍前軍撞在一處，刀矛交擊，人喊馬嘶，兩軍當場絞作一團。
「敵襲！敵襲！」
宋營前沿哨卒望見塬坡黑潮奔涌，嘶聲高喊示警，同時奮力吹響牛角號角。
嗚嗚的號聲才剛剛衝出喉嚨，漫天箭雨便破空而至。
數十支鵰翎箭釘穿他的甲冑、胸腹，哨卒身子猛地一震，喊聲戛然而止，重重栽落於凍土之上。
號角斷續幾聲，便被如山馬蹄轟鳴吞噬。
數千先鋒夏騎自三岔塬俯衝而下，馬蹄碾過凍土層，崩起的碎石混著雪沫四下飛濺。
騎手伏低在馬頸之後，硬弓開合不絕，箭雨一波接著一波潑向宋營前沿，箭矢劃破寒風，尖嘯陣陣。
轉瞬騎隊直抵營外巨馬防線。
粗木構架的拒馬巨刺森森而立，當頭戰馬收勢不及，轟然撞上木刺，長木刺穿馬身，戰馬悽厲長嘶，連人帶馬翻滾砸落。
後方奔涌騎陣剎不住勢頭，人馬接連堆疊，營前頃刻屍馬橫陳。
餘下夏騎不肯稍歇，勒馬分向兩側。
士卒下馬掄斧猛劈巨馬，其餘騎士持續放箭，箭簇扎進木柵、盾牌，簌簌落雪被飛濺的血珠染透，落地轉瞬凝成暗紅薄冰。
營內宋軍不少還在熟睡，風雪裡驟聞哨卒慘呼與雷鳴蹄聲，人心驟緊。
「列盾！持矛！」
帶隊將官厲聲嘶吼，慌忙間帶好頭盔，指揮著士卒，抓起步盾、長槍倉促結成步陣。
盾甲層層疊起，矛尖朝外林立，迎著撲面而來的夏軍。
西夏騎士前赴後繼，一波撞在巨馬與盾陣之前倒下，下一波緊跟著踏過屍骸繼續猛衝。環刀劈砍盾牌鏗鏘震耳，長矛刺向馬腹騎手，金鐵撞擊之聲在峽谷中來回迴蕩。
揚起的塵土混著飛雪與血霧，在兩軍廝殺處凝成一團渾濁的灰紅濃霧。陣亡戰馬口鼻湧出的熱氣，轉瞬便被凜冽寒風吹散。
塬上寒風扯動察哥的披風，他按劍俯瞰谷底廝殺，見宋營倉促應戰，陣形似搖搖欲傾，眼底戰意愈盛，揚聲對身旁牙將下令：
「再調兩千騎，迂迴營寨側翼，夾擊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