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掌門笑了,帶著苦澀:
「道理?」
「傻丫頭,你還是太過年輕,太過簡單。」
「這江湖上什麼時候講過道理?」
「唯一的道理,就是誰的拳頭大誰就是道理!」
「咱們華陰派如今內部分裂元氣大傷,別說獅城派那樣的,就是二流門派也能讓咱們吃不了兜著走。拿什麼去跟人家講道理?」
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枯井裡,只剩下沉悶的回音。
寧鍾哲的臉色變得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岳群之在一旁開口道:
「師父,那咱們就這樣看著林家被獅城派滅門嗎?」
他也很年輕,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甘。
拳頭同樣攥得緊緊的,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岳群之在江湖上,已闖蕩出了「小君子」的美譽。
寧掌門嘆了口氣:
「群之,你要記住一句話。」
「江湖行走第一要務不是講義氣,是活著。」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講別的。」
「林家這次招惹上獅城派那是他們命中有此一劫,咱們華陰派能做的就是不落井下石,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繼續道:
「如今這世道江湖險惡,風雨飄搖,各大門派都在觀望風向。」
「咱們華陰派能獨善其身就已經很不錯了。」
「若是貿然捲入別人的恩怨中,只怕連這點家底都要賠進去。」
窗外的天空像是被打翻的墨汁染過一般,從深藍漸漸變成漆黑。
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趴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幾點疏星掛在樹梢上,發出微弱的光芒。
寧鍾哲的眼眶有些發紅:
「爹,那林家……他們真的在劫難逃了嗎?」
寧掌門沒有回頭。
只是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道:
「江湖同道都不肯插手,誰能救他們?」
「除非天上掉下來個神仙吧。」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寧掌門轉過身來看著岳群之,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群之,你是為師最看重的弟子。」
「將來華陰派的擔子遲早要交到你手上。」
「你一定要把華陰派發揚光大,重鑄祖師爺當年的榮光。」
「只有自身強大了,才有資格去管別人的閒事。」
岳群之鄭重地抱拳行禮:
「師父放心,弟子一定不負師父期望。」
「一定會讓華陰派重新成為江湖上響噹噹的大門派!」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眼神里燃燒著熊熊的鬥志。
寧掌門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拍了拍岳群之的肩膀:
「好,有你這句話為師就放心了。」
「天色不早了,你們都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咱們就啟程回山。」
寧鍾哲和岳群之退出房間。
走廊上寧鍾哲低著頭不說話,岳群之跟在她身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寧鍾哲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岳群之:
「岳師弟,你說這江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困惑,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岳群之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答道:
「師姐,我覺得江湖就像一條河。」
「有的人順風順水一路暢通,有的人逆水行舟舉步維艱。」
「有時候難免身不由己,只能坐看一些事情發生。」
「而咱們華陰派現在就是在逆水行舟,但只要咱們齊心協力總有一天能駛出這片險灘。」
寧鍾哲微微點頭,心裡卻是想著:
這世間真的就沒有人能夠力挽狂瀾,扭轉這滔滔大勢麼?
她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這浩瀚的星空下,個人的力量是多麼渺小啊。
前往見陳鴿的路上,林振南並不死心。
他覺得陳鴿的條件實在太過苛刻。
讓整個林家入宮當太監,加入錦蓮衛,這算什麼救命的法子?
這和滅門之間的區別也太小了。
他越想越不甘心,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慢。
走廊兩旁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遠平跟在父親身邊,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沉重的腳步,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說些什麼來安慰父親,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只能默默跟在身後,聽著父親粗重的呼吸聲。
到了會客廳,林振南態度恭謹拜見。
他畢竟是走鏢多年的老江湖,場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他對著陳鴿深深一揖,口中說著久仰大名之類的客套話。
眼睛卻在偷偷打量著這個年輕的錦蓮衛大員。
只見陳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帶微笑神色從容,看不出半點喜怒。
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樣子。
但那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精明。
陳鴿看出他的掙扎。
暗嘆一聲,
這當爹的,竟然還不如兒子有魄力。
不過也能理解。
幻想總是可以有的。
林總鏢頭也是一方人物,沒這麼容易低頭。
換做是誰,突然被告知要帶著全族男人一起當太監,都得好好琢磨琢磨。
陳鴿問小林子是不是把條件都說出來了。
小林子點頭稱是,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恭敬。
他的目光在父親和陳大人之間游移,手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林振南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討價還價。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陳大人,您提出的條件老夫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有些……」
他斟酌著措辭,
「有些過於……那個……」
「要不這樣,老夫願意每年向您繳納一筆豐厚的供奉,保證讓您滿意。」
「您看這樣如何?」
他說完這話,緊張地盯著陳鴿的臉,希望能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到一絲鬆動。
陳鴿面帶微笑並不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茶水碧綠清澈,幾片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緩緩沉入杯底。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沒有聽到林振南的話一般。
林振南見狀咬了咬牙,再度加碼:
「若是陳大人覺得不夠,老夫願意將虎威鏢局交由您掌控!」
「鏢局上下所有人手所有產業,全都聽憑大人調遣!」
他說這話時聲音都有些發抖,這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虎威鏢局是他家幾輩子的心血,如今卻要拱手送人。
他的心在滴血。
陳鴿依舊喝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甚至還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茶水的滋味。
林振南額頭上的汗珠開始往外冒。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領上。
他深吸一口氣道:
「陳大人,老夫願意帶領林家人成為您的家奴私兵!」
「世代效忠於您!」
「這樣,總可以了吧?」
他的聲音里已是帶著一絲哀求。
堂堂虎威鏢局的總鏢頭,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此刻卻像是一個乞求施捨的乞丐。
陳鴿打了個呵欠,放下茶杯伸了個懶腰。
仿佛剛才聽的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談判,而是一段無聊的說書。
他心裡暗暗吐槽:
這老傢伙還真是摳門到家了,都到這個份上了還想討價還價。
家奴私兵?
我要你家奴私兵幹嘛?
我又不開鏢局。還是閹了省心,乾乾淨淨利利索索。
這時候小淳子上場了。
他向前一步對著林振南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卻不失力度:
「林總鏢頭,咱家斗膽說一句。」
「您老人家在江湖上闖蕩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這世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所以有些飯不吃,那早晚要倒霉!」
「如今能救你們林家的只有陳大人,錯過了這個機會,您覺得獅城派會給您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小淳子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敲在林振南心上。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又收斂得當。
林振南臉色一僵。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是啊,獅城派會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恐怕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給他。
林遠平也在一旁勸道:
「爹,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孩兒已經親身試過,陳大人的刀法精湛無比,恢復起來也快。您就聽孩兒一句勸吧。」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他忽然對著陳鴿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陳大人,小人無能,沒有把您交代的事情辦好,請您責罰!」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客廳里格外清晰。
陳鴿擺了擺手:
「無妨。林總鏢頭心有顧慮也是人之常情,咱家理解。」
他轉向林振南,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林總鏢頭,咱家就把話挑明了說。」
「只有成為錦蓮衛的人,才算自己人,咱家才保得住。」
「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他的目光如炬,直視著林振南的眼睛。
邊上的冷清霜,卻是心中不忍。
她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幕上演,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她見過太多生死,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抉擇。
要麼斷子絕孫,要麼全家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