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南激動無比:「快說說!」
他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眼中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林遠平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光線透進來。花園裡的桂花香隨著微風飄入房中,幾隻小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叫著,聲音清脆悅耳。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卻驅不散眉宇間的凝重。
他轉過身來看著父親,目光堅定。
「爹,我在京城找到了一個大靠山。」
林振南眼睛一亮:
「是哪位大人?刑部的還是兵部的?能調動多少兵馬?」
他的聲音里透著期待,腦海中已經在盤算著各路關係。
林遠平搖了搖頭:
「都不是。」
「是錦蓮衛的人。」
「錦蓮衛?」
林振南眉頭皺了起來,原本亮起的眼神又暗淡了幾分。
「錦蓮衛的人怎麼會管我們江湖上的事?」
「他們不是只管宮裡和官場上的事嗎?」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對朝廷各衙門的職權範圍還是有些了解的。
新成立的錦蓮衛雖然權勢滔天,但一心針對天甲盟和七劍,不怎麼插手江湖恩怨。
這點常識他還是有的。
「爹,你聽我說完。」
林遠平走回到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嗓子。
茶水入口溫熱。
「孩兒在京城結識了一位陳大人。」
「他是錦蓮衛文書房的主事,深得代指揮使智大聰的信任。」
「這位陳大人雖然年輕,但在錦蓮衛內已經是一號人物了。」
林振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不太清楚錦蓮衛內部的人事安排,但聽兒子這麼說,這位陳大人應該確實有些分量。
文書房主事聽起來不算太高,但能得到代指揮使的信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就算這位陳大人願意幫忙,可他畢竟是朝廷的人,要怎麼對付獅城派?」
「總不能直接派兵去剿吧?」
「爹,您別急,聽孩兒慢慢說。」
林遠平放下茶杯,壓低了聲音。
「陳大人已經答應幫我們林家渡過難關,條件是讓我們林家加入錦蓮衛。」
「加入錦蓮衛?」
林振南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們林家雖然在江湖上有些名氣,但說到底也只是個走鏢的。」
「能攀上錦蓮衛這條線,倒也不算吃虧。」
「只是那獅城派勢力龐大,錦蓮衛總部遠在京城,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爹,您還沒明白。」
林遠平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然後停在了父親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陳大人說的加入錦蓮衛,不是讓我們林家做錦蓮衛的外圍勢力。」
「而是讓我們家的人直接入宮,成為錦蓮衛的正式成員!」
林振南的臉色變了:「入宮?你是說……」
「是的,爹。」
林遠平咬了咬牙。
「孩兒已經入了宮,現在已經是一名公公了。」
房間裡陷入了極其詭異的寂靜。
林振南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目光從兒子的臉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了某個不可描述的位置上。
沒啦?
這就沒啦?
你上京幾天,把寶貝給弄沒啦?
他的臉色先是變白,然後變紅,最後變成了鐵青色。
像是打翻了染缸一般精彩紛呈。
他的手開始顫抖,扶著桌沿緩緩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是也在為這個消息感到震驚。
「你……你說什麼?」
林振南的聲音沙啞,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塊石頭。
「你再說一遍?」
「爹,孩兒已經淨身入宮了。」
林遠平跪了下來,低著頭。
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但聲音卻在發抖。
「這是孩兒自己的決定,也是救我們林家的唯一辦法。」
林振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滾燙的茶水濺到他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指著林遠平,手指抖得厲害:
「你這個逆子!」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我讓你去京城找靠山,你竟然……竟然把自己寶貝丟了!」
他說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眼眶通紅,裡面盛滿了憤怒和悲傷。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是要斷了我們林家的香火啊!」
「爹,孩兒知道。」
林遠平抬起頭來,
「可是爹,如果我們林家都被獅城派滅了門,那才是真的斷了香火。」
「孩兒這樣做,至少還能保住鏢局上下幾十口人的性命。」
「而且陳大人說了,可以讓林家留下一點香火,不是讓所有人都淨身。」
林振南愣住了:「什麼意思?」
「陳大人說,可以選出幾個子弟保留完整,延續林家血脈。」
「其餘的人則入宮加入錦蓮衛。」
「這樣一來林家既有了朝廷的庇護,又不至於斷了香火。」
林遠平解釋道,聲音漸漸平穩了一些。
「這已經是孩兒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林振南沉默了。
要按照林遠平的意思。
他這個虎威鏢局的總舵主,也得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花園裡的景色。
桂花樹上開滿了金黃色的小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幾隻小鳥突然震動翅膀,飛向高空,轉眼間就消失在天際。
有些東西一去,那可就再也不會回來嘍。
可飛走了,也總比覆巢之下無完卵,要好上許多。
良久,他轉過身來:
「那位陳大人現在在哪裡?」
「就在府上的宴客廳里等著。」
林遠平連忙道,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爹,您要不要去見見他?」
林振南點了點頭:「既然人家已經到了,我這個做主人的不去見一見,那就太失禮了。」
他走到林遠平面前,伸手扶起兒子,仔細打量著他的臉。
這張臉還是那麼年輕,卻已經有了幾分滄桑。
下巴上原本稀疏的鬍鬚不見了蹤影,皮膚也變得細膩了許多。
「遠平,你受苦了。」
「爹,孩兒不苦。」
林遠平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只要能保住林家,孩兒做什麼都願意。」
林振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悠長。
「走吧,帶我去見見那位陳大人。」
......
華陰派一行人回到客棧。
客棧不大但勝在乾淨整潔。
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大字。
大堂里擺著幾張八仙桌,桌面擦得鋥亮。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睡眼惺忪的掌柜,手裡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噼啪聲響。
之所以選這裡,也是因為如今華陰派囊中羞澀啊。
寧掌門住在二樓的上房.
岳群之和寧鍾哲則住在隔壁的兩間廂房。
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牆壁上糊著的牆紙已經泛黃,邊角處翹起了一些。
寧鍾哲忍不住開口問道:
「爹,你為什麼拒絕林總鏢頭?
我看林叔叔是真的想請咱們幫忙的。」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帶著不解。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映出一張清秀的面龐,此刻卻寫滿了困惑。
岳群之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同樣透露出疑惑。
在他看來華陰派和虎威鏢局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對方有難按理說應該施以援手才對。
江湖中人講究一個義字當頭,見死不救算什麼英雄好漢?
寧掌門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壺裡的水已經不燙了,倒出來的茶水只有溫溫的熱氣。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道:
「你們兩個年輕人啊,還是太嫩了。這江湖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
寧鍾哲坐到父親對面急切道:
「爹,我看林公子人挺好的,他父親也是個厚道人。咱們就這樣袖手旁觀,我心裡過意不去。」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
寧掌門放下茶杯看著女兒,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愛和無奈:
「鍾哲啊,爹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咱們華陰派出手幫了林家。明天獅城派找上門來要咱們給個說法,你打算怎麼辦?」
寧鍾哲一愣:
「咱們……咱們據理力爭就是了。江湖上講究一個理字,獅城派也總不能不講道理吧?」
寧掌門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