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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毒蛇與冷飯,被盯上的獵物

2026-08-18 12:46:10 作者: 鴿鴿又鴿

  知青點食堂。中午開飯。

  大鐵鍋里騰起濃烈的白氣。

  十幾個知青排著隊,手裡端著鋁飯盒和搪瓷缸。隊伍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空氣中不僅飄著大白菜熬粉條的糙味,還摻著細碎密集的風言風語。

  「三天兩頭往水庫跑……那姓顧的半大小子,不也是個身強力壯的男的?」

  「孤男寡女,扯什麼補課,騙鬼呢。咱們知青點誰不知道她家成分不好,這是眼看回城沒指望,想找個有肉吃的靠山吧。」

  「呸,平時裝得跟朵白蓮花似的,骨子裡真夠不要臉的。」

  這幫人連嗓門都沒刻意壓,甚至有意拔高了幾個調。

  梁艷雲坐在靠窗的方桌邊,手裡掰著半塊拉嗓子的棒子麵饅頭,眼神透著得意,跟旁邊的小周擠眉弄眼。

  白月遙排在隊伍最末尾。

  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袖口早洗得發白。

  耳邊的髒水越潑越響,她卻連頭都沒回,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人的後腦勺,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終於排到了她。

  掌勺的是村裡的胖大嬸,平時跟梁艷雲走得近。

  胖大嬸翻著白眼瞥了白月遙一眼,從鼻孔里重重哼出氣來。

  手裡的鐵勺在鍋底敷衍地盪了兩下,舀起半勺全是水光的清湯,手腕一抖,「哐」地砸進白月遙的鋁飯盒裡。

  接著又從旁邊的笸籮里抓起一個又干又硬的黑面窩頭,啪地扔在灶台上。

  「下一個!」胖大嬸翻著眼皮,連餘光都懶得再給。

  白月遙看著飯盒裡飄著的那兩截爛菜葉,沒吭聲,伸手把硬邦邦的黑窩頭抓在手裡。

  周圍的知青全在看她。

  有鄙夷,有嫌棄,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戲謔。

  

  她端著飯盒轉身找座。

  平時她習慣縮著的那個角落,今天破天荒地橫著一把髒兮兮的爛條帚。

  幾個女知青原本坐得松鬆散散,見她走近,立刻默契地往中間一擠,用後背把空位堵得死死的。

  食堂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

  白月遙僵在過道中間。飯盒透出的溫度隔著薄手套,依然涼得扎骨。

  她的指節死死按在鋁飯盒邊緣,硬是把鋁皮摁出了個淺坑,但那挺直的脊梁骨硬是沒彎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皮鞋聲停在了一旁。

  「月遙。」

  付計影端著個乾乾淨淨的搪瓷缸子,站到了她面前。

  他今天裹著件沒半個補丁的國防綠軍大衣,頭髮梳得不見一絲亂。那副細框眼鏡後,狹長的眼睛裡盈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

  食堂里的鬨笑聲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瞬間消失。

  梁艷雲臉上的笑直接僵在了嘴角。

  付計影看都沒看旁人,目光全罩在白月遙身上,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骨頭:「食堂今天擠,我那邊有空位,走吧。」

  白月遙腳下像生了根,沒動。

  付計影掃了一眼她手裡那點清水掛麵和黑窩頭,眉頭微不可見地收了收。

  他乾脆把自己手裡的搪瓷缸遞了過去。

  裡面是半缸子熱騰騰的白面麵條,面上還臥著個邊緣煎得焦黃的雞蛋。

  「你成天捂著肚子,胃不好吧?黑面窩頭你嚼不爛也克化不動。這碗面我還沒動,你吃這個,窩頭給我。」

  這套說辭行雲流水,貼心、大度、不講排場。活脫脫一個知心大哥。

  旁邊幾個女知青盯著那金燦燦的煎蛋,喉嚨直咽唾沫。

  梁艷雲更是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咬爛了嘴唇才沒讓自己尖叫出聲。

  可白月遙看著站在眼前的付計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雙手洗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皮肉泛紅、甚至指節處有隱隱的破皮,乾淨得讓人心底沒來由地直冒寒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聲聲溫和的關懷落在白月遙耳朵里,卻叫她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是一種純粹的、面對天敵時的野獸直覺。

  就像在草窠子裡被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住了腳腕。

  哪怕那蛇皮是溫涼滑膩的,屬於冷血畜生的那種死寂,依舊能透過衣裳狠狠鑽進骨頭縫裡。

  閒言碎語潑得最髒的時候,他恰好出來解圍;

  自己餓得最狼狽的時候,他恰好遞上精細糧。

  這拿捏得絲毫不差的節奏,太像一張張開了嘴的網。

  白月遙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干啞的喉嚨磨得發疼,連帶著長期挨餓的胃也痙攣般地抽緊了。

  「謝謝付哥。」她終於開口,聲音穩得出奇,透著一股劃清界限的冷硬。

  她沒去接那個搪瓷缸。

  「不用了,我吃這個就行。而且我得趕緊去水庫那邊,沒功夫坐下吃。」

  撂下這話,她錯開肩膀繞過付計影,大步朝食堂門口走去。

  全場死寂。連胖大嬸都忘了敲鍋底。

  誰也沒想到,一個頂著破鞋名聲、飯都吃不上的女知青,居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付計影遞過來的臉面摔在地上。

  梁艷雲先是錯愕,緊接著狂喜湧上心頭,可那狂喜底下又是發瘋般的嫉妒,付計影居然捨得把精白面讓給這個下賤蹄子!

  付計影還端著那碗面站在原地。

  端面的手在半空懸了半秒。

  誰也沒瞧見,那副細框眼鏡後頭,他死盯住女孩背影的瞳孔猛地縮了縮,眼底翻湧起一股幾乎憋不住的狂熱。

  她拒絕了。

  餓得快站不住的獵物,盯著捕獸夾上香噴噴的肉,居然還能靠著直覺抗拒。

  太棒了。

  這種未被馴服的倔強,遠比跪在地上搖尾乞憐要美味千百倍。

  要是軟趴趴的賤骨頭,一折就斷,嚼起來能有什麼滋味?

  就得是這種寧折不彎的,等剝光了尊嚴寸寸碾碎時,那絕望的動靜才最夠勁。

  付計影把搪瓷缸收回來,嘴角的笑意不但沒落,反而更顯如沐春風。

  他轉過身,和顏悅色地看著白月遙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朔風裡。

  「艷雲。」付計影突然偏過頭,看向角落裡的梁艷雲,語氣一如既往的春風化雨,「你那點窩頭吃不飽吧?這碗面給你。」

  梁艷雲整個人傻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嫉妒扭曲成了受寵若驚,慌忙推開凳子站起來:「付哥,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擱涼了可惜。」

  付計影把缸子往她桌上一擱,連眼皮都沒再多抬一下,徑直邁出了食堂。

  外面寒風刺骨。

  白月遙出了大院,一把將那塊硬如石頭的黑窩頭塞進布兜。

  鋁飯盒裡的那點洗鍋水,路過水槽時被她潑得乾乾淨淨,刷完收進包里。

  帆布包里裝著給顧玲的教材,沉甸甸地壓著肩膀。

  她沒回宿舍,頂著風直接踏上了通往水庫的野路。

  剛才食堂里那短短半分鐘的交鋒,幾乎抽乾了她僅剩的力氣。

  胃裡的酸水往上翻攪,疼得她一陣陣冒冷汗。她死咬著下唇,步子卻越邁越大。

  那些髒話的源頭她懶得去管,左不過是梁艷雲在嚼舌根。

  真正讓她心底發毛的,是付計影剛才的舉動,還有那副金邊眼鏡後毫無溫度的眼神。

  她隔著布兜捏了捏那塊黑窩頭,尋思著等走過堤壩,找個避風的土坎,就著涼水對付兩口。

  只要捱到了水庫,推開那個生著熱乎灶火、總飄著燉肉香氣的小院木門,她就徹底踏實了。

  那個叫顧真的少年,傳聞里是個活閻王。

  但在他身邊,只有一種直來直去的粗糲陽剛。絕不會有今天這種,被陰冷的毒蛇在背後死死盯著的窒息感。

  北風卷著地上的枯草茬子,一路狂刮。

  水庫周圍的蘆葦盪長得比人還高。

  大片枯黃的葦杆在風裡像瘋了的海浪一樣伏倒、揚起,發出刺耳的「嘩啦啦」聲。

  而在白月遙身後的某處陰影里,一雙壓抑著極致瘋狂的眼睛,正像看著盤中餐一樣,死死釘在她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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