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真通過視網膜上的映射監控死死盯著門外的付計影。
那張斯文的臉在寒風中掛著滴水不漏的溫和。
門外傳來刻意放柔的男聲:「白同志,你在裡面嗎?你上午在食堂走得急,落了份複習資料,我順路給你送過來了。」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在這空曠的野地里傳得很遠。
屋內,白月遙的脊背瞬間僵直。
她臉色慘白,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鉛筆,手背青筋暴起。
顧真收回意識,轉頭看向她,用眼神無聲詢問:見不見?
白月遙死死咬著下唇,連連搖頭,眼底透出毫不掩飾的抗拒。
「帶玲子進裡屋。」顧真語氣不容置疑。
白月遙如蒙大赦,拉起顧玲就往裡間走,順手帶上了門。
顧真將手裡的木工鑿子隨手插在腰帶上,拍掉手上的木屑,大步走向院門。
「咔噠。」鐵鎖抽開。
厚重的實木門向內拉開半扇。
顧真大步跨出,死死堵在門框裡,兩邊寬闊的肩膀幾乎把縫隙填得嚴絲合縫。
門外。
付計影穿著沒有半個補丁的國防綠軍大衣,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
他先是掛著如沐春風的笑,目光試圖越過顧真的肩膀往院子裡探。
但在看清顧真身形的瞬間,付計影那鏡片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這人不好惹。
這是付計影的第一反應。
眼前的少年穿著單薄的粗布褂子,大冷天裡露著結實的小臂,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
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任何波動。沒有鄉下人的侷促,沒有對城裡知青的敬畏,只有一種打量死物的極致冷漠。
「同志你好,我是紅旗大隊的下鄉知青,付計影。」他很快調整好狀態,揚了揚手裡的一本冊子,「月遙的資料落下了,我怕耽誤小妹妹的課,特意送過來。」
「東西給我。」顧真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手。
付計影沒遞,反而往前壓了半步,皮鞋尖幾乎抵到了顧真的布鞋上。
「怎麼能麻煩你,我正好也想看看月遙的授課環境,畢竟是我們知青點的重點培養對象,組織上還是很關心的。」付計影臉上的笑意更濃,腳下再次發力,試圖借著送東西的由頭擠進門檻。
他需要藉機勘察這個院子的地形死角。
顧真紋絲不動。
堅硬的胸膛頂在原地,硬生生把付計影的動作徹底卡死。
「白知青正在裡頭教我妹妹認字,沒功夫見閒人。」顧真聲音沉冷,「東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付計影的笑終於僵了半秒。
他下鄉這麼久,極少碰到這種軟硬不吃、連表面客套都懶得裝的刺頭。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來,眼神中多了一抹玩味。
「這位同志,話不是這麼說的。」付計影推了推眼鏡,壓低了嗓音,語氣里透出過來人的語重心長,「這裡這麼偏,一個黃花大閨女,三天兩頭往你這跑。關起門來,孤男寡女的。這鄉下的風言風語,可比利刃還毒。我今天來,也是替她遮掩遮掩。你這門堵得越死,外人可就越覺得你是『金屋藏嬌』啊。」
這話誅心至極。
涉及女知青的名節問題,在這個年代稍有不慎就能毀人一生。
如果是普通的農村半大小子,這會兒早就被臊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了。
但顧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只透出徹骨的鄙夷。
「你叫付計影是吧?」顧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是。」付計影微微頷首,準備迎接對方的無能狂怒。
「這課,是大隊王支書親自拍板定下的,我出工分和口糧,雇白知青來幹活。是有背書的。」顧真拔高了音量,渾厚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你今天跑到這裡,張嘴就是『金屋藏嬌』,閉嘴就是『風言風語』。我倒是想問問,你在質疑什麼?」
顧真一步邁出門檻,強大的壓迫感瞬間逼退付計影半步。
「你是在質疑王支書以權謀私,還是在搞破壞知青下鄉團結的破鞋行徑?」顧真直接將一頂足以壓死人的政治帽子狠狠扣下。
1977年,這種政治大帽就是絞肉機。
付計影的臉色終於變了。
「如果你今天非要往門裡闖,非要認定裡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顧真將手搭在腰間的木工鑿把手上,眼神凌厲到了極點,「我現在就開門,如果裡面的場面跟你們所說的不一致,那咱倆去找王支書當面對質!我就告訴全村,那些造白知青黃謠的幕後黑手,就是你這個道貌岸然的男知青!怎麼樣?」
話音落地,四周死寂。
寒風捲起一陣枯草。
付計影的腮幫子隱秘地鼓動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顧真,那張平時總是溫潤如水的臉,此刻雖然還強撐著嘴角上揚的弧度,但眼底的偽裝已經裂開,翻湧出不加掩飾的怨毒與暴怒。
他沒料到,一個村里長大的泥腿子,不僅不怕扣帽子,反而能如此熟練地反將一軍。
這就等於捏住了他的命門,把他直接架在火上烤。
真鬧到支書那裡,他這個在知青點苦心經營多年的老大哥人設絕對會惹上一身騷,甚至直接掐斷他日後回城的指標。
「顧同志,好一張利嘴。」付計影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看來是我誤會了,是我的問題。」
他將手裡的那本冊子隨意地扔在腳下的凍土上。
「不過……」付計影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視線越過顧真,看向那兩米多高的青石牆,「聽說顧同志是跟令妹相依為命吧?這水庫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實在是太偏僻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陰冷刺骨的惡意:「你這門防得住人,可防不住山裡的畜生。晚上睡覺的時候,顧同志可得把眼睛睜大點,萬一令妹遇到什麼野獸叼走,那可就太可憐了。」
最直白的威脅,用至親之人的命來試探對方的底線。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顧真的視網膜上,那行熟悉的半透明字體突然爆閃出猩紅的警告。
【任務發生變更:】
【原任務:拯救白月遙。置換】
【新任務:拯救白月遙與顧玲!】
【失敗條件1:顧玲死亡(倒計時72小時)。】
【失敗條件2:白月遙死亡(倒計時73小時)。】
【拯救成功條件1:獲得強化靈泉+1】
【拯救成功條件2:獲得空間升級三選一。】
顧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直以為,這頭變態連環殺人魔的目標只有白月遙。
但剛才自己的那番反擊,徹底激怒了這個怪物,導致對方不僅決定提前動手,還將報復的目標擴大到了顧玲身上。
殺機已至。
倒計時從十三天,斷崖式跌落到不足三天!
顧真看著任務面板上的猩紅數字,先是微微一愣。
隨後,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顧真慢慢低下頭,肩膀輕微聳動了一下。
接著,他抬起頭,那張稍顯粗糲的臉上,緩緩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殘暴微笑。
付計影看著那個笑容,心臟竟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野獸嗎?」顧真的聲音極輕,卻帶著刮骨的寒意,「我妹妹不怕野獸,因為只要有野獸敢伸爪子……」
他猛地湊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
顧真盯著付計影那鏡片後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會把那些野獸,一塊、一塊、一塊地剁碎,抽它的筋,扒它的皮。被我抓到的下場,會非常……非常……非常的痛苦,你想不想看看?」
瘋子。
付計影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這兩個字。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因為每天晚上,他在水盆里看著自己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
這根本不是什麼護妹心切的毛頭小子。
這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食人鬼。
同類相斥的危險直覺在付計影的骨髓里瘋狂拉響警報。
他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隱在寬大袖管里的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那把打磨得極薄的刮刀。
殺了他。
不殺了他,我的計劃永遠完不成。
既然他把顧玲的命護得這麼緊,那就先從那個小丫頭下手。
就在付計影的殺意即將壓制不住、手指已經扣住刀柄的那一瞬。
「就是這兒!那個搞資本主義復辟的耗子窩就是這兒!」
一道尖銳的破鑼嗓子突然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顧真和付計影同時轉頭。
水庫南邊的堤壩上,大步走來一隊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頭髮抹著頭油的中年人。
他身後跟著個穿舊軍裝的壯漢,以及三個手裡提著三八大蓋、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民兵。
這陣仗,放在1977年的鄉下,足以讓任何一家人嚇破膽。
「公社打辦?」付計影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迅速鬆開了刀柄。
在這個年代,武裝部和打辦的槍桿子絕對不認人。
「那邊那個!你幹什麼的!」走在苟主任身邊的武裝部牛部長,遠遠地指著付計影大吼。
付計影臉色瞬間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趕緊後退兩步,從地上撿起那本冊子拍了拍灰:「領導,我是知青點的付計影,來給白月遙同志送學習資料的。剛準備走。」
「送資料?」苟主任綠豆般的小眼睛狐疑地在顧真和付計影之間打轉,最後定格在顧真那剛建好的兩米高牆上。
「有人舉報,這水庫邊的單幹戶顧真,背著組織搞投機倒把,家裡藏著大量的資本主義黑貨!」苟主任走到顧真面前,鼻孔朝天,冷笑出聲。
「小兔崽子你就是顧真吧?圍這麼高的牆,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顧真皺眉。
「把門打開,我們要入戶搜查!」
三個民兵立刻端起槍,咔嚓一聲拉下槍栓,槍口雖然朝地,但威懾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