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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忍無可忍

2026-08-18 12:46:35 作者: 鴿鴿又鴿

  北風卷著地上的枯草和雪渣子,狠狠砸在知青點的木門上。

  白月遙推開那扇漏風的單扇門,踏進陰暗的宿舍。

  屋裡沒點燈,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散的煤煙味和劣質雪花膏的混雜氣味。

  正對門的黃泥牆上,那句紅漆刷的「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標語早脫落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斑駁的字眼。

  她走到自己最里側的鋪位前,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泛黃的舊粗布包袱。

  不用帶走太多。

  她在紅旗大隊這幾年,家當少得可憐。

  白月遙掀開粗布,把一件洗得發白、領口起邊的的確良襯衫抖開,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包袱最底下。

  隨後,她拿起床頭那個印著紅雙喜、邊緣嚴重掉漆的搪瓷缸,連同幾本手抄的複習資料,一起放進包袱中間。

  最後,她抽出一根滿是毛刺的粗麻繩,準備將包袱死死捆住。

  門外走廊的陰影處。

  付計影背靠著剝落的牆皮,鼻樑上的細框眼鏡反射著外頭慘白的冷光。

  他站得極穩,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盯著門縫裡那個正在收拾行囊的背影。

  

  那是一種盯著即將上桌生肉的眼神,不加掩飾的貪婪與獨占欲在眼底翻滾。

  這是他親自挑中的獵物。

  一直沒捨得砸碎,是想等著絕佳的火候。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粗重的腳步聲。

  梁艷雲端著個洗臉盆走了過來,盆底磕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跨進屋,原本只是打算進來拿塊肥皂,餘光一掃,正好看見白月遙將包袱用麻繩打結的動作。

  梁艷雲停下腳步。她把手裡的鋁盆重重往桌上一摔,水花濺了一地。

  「喲。」梁艷雲拖長了音調,下巴揚起,刻薄的視線在白月遙的包袱上打轉,「這大白天的收拾細軟,真被我們說中了?我說你今天在食堂怎麼那麼硬氣連付哥的麵條都不吃呢。」

  她往前走了兩步,腳尖惡劣地踢了一下白月遙床鋪邊的矮凳。

  「這是徹底連臉都不要了?三天兩頭往水庫跑還不夠,現在乾脆捲鋪蓋上趕著去倒貼勾搭男人?那小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羞恥兩個字都不會寫了?」

  宿舍里還有另外兩個女知青正在縫補衣服,聽到這話,動作全都停了下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看戲的眼神。

  白月遙手裡的粗麻繩猛地拉緊。

  指骨在粗糙的繩結上勒得泛白。

  以往遇到這種陰陽怪氣的編排,她會選擇沉默,背過身去裝作沒聽見。

  她怕惹事,怕成分問題被無限放大,怕口糧被徹底斷掉。

  但老話說得好,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轉過身,背脊挺得筆直。

  那雙平時總是溫婉隱忍的眸子,此刻卻淬著冰渣,直勾勾地盯住梁艷雲的臉。

  梁艷雲被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見過白月遙這種充滿攻擊性的神態。

  「梁艷雲。」白月遙開口了,吐字極度清晰,「你整天把眼睛長在別人身上,累不累?」

  「你說什麼?」梁艷雲音量瞬間拔高,「你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我還說不得了?」

  「我清清白白給人上課,賺我該得的口糧,教小姑娘認字讀書。」白月遙往前逼近一步,「怎麼到了你那張嘴裡,就髒得見不得人?你成天說水庫顧家如何不堪,那顧家大門沖哪開你知道嗎?你見過顧家兄妹嗎?」

  「你……」梁艷雲梗了一下。

  「你不知道。」白月遙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眼神凌厲到了極點,「你根本不在乎事實是什麼,你只在乎能不能借著踩我,來填補你那點可悲的虛榮心。你嫉妒我能看懂那些複習資料,嫉妒我在鄉下憑自己幹活也能站得直。」

  宿舍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旁邊看戲的女知青連大氣都不敢出。

  白月遙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拔高,穿透了木門,響徹整個知青點。

  「你靠著剋扣我的口糧在人前裝大方,靠著編排我的閒話找存在感!你要是真覺得鄉下苦,真受不了這種日子,有本事就去找你那個做幹部的爹,讓他把你弄回城裡去!整天縮在這間破宿舍里,靠欺壓同宿舍的女人來彰顯優越感,梁艷雲,你真讓人噁心。」


  這一字一句,條理分明,毫無保留地撕開了梁艷雲所有的偽裝與遮羞布。

  梁艷雲的臉色從煞白轉為豬肝紅。

  她被戳中了最隱秘的痛處,老爹不肯把她弄回去,她才被迫在這個窮鄉僻壤熬日子。

  現在被白月遙當著全宿舍的面扒光了底細,她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你個破鞋!我撕了你的嘴!」梁艷雲尖叫一聲,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

  白月遙站在原地,不躲不避,左手順勢抄起桌上那個洗臉盆的邊緣,作勢就要迎面砸過去。

  那份決絕的狠辣,硬生生逼停了梁艷雲的腳步。

  梁艷雲停在半步外,看著白月遙那張豁出去的清冷麵孔,突然感到一陣徹底的挫敗和畏懼。「哇」的一聲,她眼淚奪眶而出,捂著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白月遙不再看她一眼。

  她彎下腰,將麻繩打了個死結,一把拎起那個有些沉重的粗布包袱。

  她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大步跨出宿舍門。

  門外走廊。

  付計影依舊站在陰影處。

  他聽清了屋裡所有的對話。

  那句「搬去水庫長住」,讓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加重了一瞬。

  細框眼鏡後,狹長的雙眼瞬間爬滿血絲。

  他的玩具有了自主意識,不僅咬了人,現在還要飛出他的手心,飛進顧真那個粗糙下賤的窩裡。

  顧真那個粗胚,有什麼資格染指他看中的藝術品?

  右手極快地滑進軍大衣的口袋,拇指與食指死死捏住了一片打磨得極薄的刮刀邊緣。

  刀尖劃破了手指的表皮,滲出溫熱的血,但他感覺不到疼。

  殺意在胸腔里瘋狂膨脹。

  水庫。

  今晚就去水庫。

  趁著夜黑,翻過那道青石牆,把顧真那個不長眼的東西宰了,把那個叫顧玲的丫頭碾碎,再把白月遙一點點剝乾淨。

  就在他腦子裡的殺戮預演達到頂峰時。

  身側的屋門猛地被撞開。

  梁艷雲哭得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一頭撞在了付計影的胳膊上。

  「付哥!」梁艷雲死死拽住付計影的軍大衣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上面。

  她指著走廊盡頭白月遙遠去的背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聽聽!你聽聽那個賤人剛才說的話!她就是個破鞋,她不要臉去倒貼別人,她還罵我!」

  袖子被拉扯的瞬間,付計影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兜里的那隻手猛地一翻,刀片已經抵在了手心。

  他本能地想要反手一揮,直接劃開這個聒噪女人的喉嚨。

  但就在觸感的刺激下。

  付計影的腦海中,突然強行切入了一個畫面。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顧真穿著粗布褂子堵在那裡。

  那身板硬朗得像塊頑石,肌肉線條在冷空氣中透著爆炸性的力量。

  還有那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以及那句平淡至極的話語:我會把那些野獸,一塊、一塊、一塊地剁碎。

  那絕不是一句虛張聲勢的恐嚇。

  付計影太清楚那種眼神代表的意義,因為那是一個真正在生死場裡滾過,視人命如草芥的同類。

  而且,顧真那個院子砌得太講究了,除了正門,沒有明顯的視線死角。

  牆頭的碎玻璃和鐵鎖都不是擺設。

  如果不摸清底細就貿然強攻,萬一顧真手裡有硬通貨甚至土火銃,自己絕對討不到便宜。

  失控,意味著留下破綻。

  留下破綻,等於把自己送上刑場。

  付計影胸腔里的那股狂躁,被他極端強大的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口袋裡的手慢慢鬆開了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氣,鏡片後的血絲漸漸隱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如水的斯文模樣。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輕輕拍在梁艷雲的肩膀上,語氣柔和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好了艷雲,別哭了。」付計影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帕,眼神關切,「大家都在看呢,她既然鐵了心要走,攔也攔不住,走了不是清淨嗎?何必拿別人的錯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梁艷雲接過手帕,聽到付計影溫聲細語的安撫,心裡的委屈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抽噎著點了點頭。

  付計影保持著微笑,抬起頭,視線越過梁艷雲的頭頂,越過知青點破敗的院牆,看向水庫的方向。

  眼底的深淵被鏡片完美地遮擋。

  獵物鑽進了籠子,籠子外面還站著一條看門狗。

  那就讓他們先等等。

  這紅旗大隊的日子還長,總會找到破綻。

  總會有萬無一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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