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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栽贓

2026-08-18 12:48:18 作者: 鴿鴿又鴿

  賈仁義坐進了王德貴平時辦公的那張木椅。

  椅背又直又硬,右邊扶手還磨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面發黑的木頭。

  他卻來回挪了幾次屁股,越坐越舒坦。

  這把椅子,他盯了好幾年。

  以前進這間屋,他只能坐靠牆的小板凳。

  王德貴坐在桌後說話,他得側著身子聽。

  現在不一樣了。

  賈仁義把胳膊搭上扶手,手掌來回摸了兩遍,才抬起下巴看向面前的民兵。

  「巡查表重新排。」

  他把一張方格紙推過去,手指敲了敲桌角。

  「顧家兄妹單列一班,白月遙單列一班,誰去過水庫,跟他們說過什麼,待了多久,全給我寫清楚。」

  民兵接過紙,遲疑了一下。

  「賈副支書,夜裡也要守?」

  「怎麼,嫌冷?」

  賈仁義掀起眼皮。

  「調查組查的是失蹤案,不是請你們去水庫烤火,誰敢漏一班,我就讓記工員扣誰的工分。」

  

  民兵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

  「還有。」

  賈仁義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房門關嚴,這才壓低聲音。

  「往後誰問那份舉報材料,就說是群眾自發反映,跟我沒關係,聽懂了嗎?」

  民兵愣了。

  「可材料上的落款,不就是您的名字嗎?」

  「我落名,是履行副支書的職責!」

  賈仁義臉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線索來自群眾,我只是負責整理上報,誰敢在外面胡說,說是我挨家挨戶找人按的手印,別怪我往後算工分的時候不講情面。」

  民兵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下頭。

  「明白。」

  「出去吧。」

  賈仁義擺擺手。

  民兵走後,他立刻拉開王德貴辦公桌下面的抽屜。

  舊印泥、幾截鉛筆、半包旱菸絲,還有一串用麻繩拴著的櫃門鑰匙,全被他翻了出來。

  賈仁義抓起鑰匙,走到牆角的木櫃前。

  「知青點那幫人不安分。」

  他一邊開櫃,一邊朝門外剩下的記工員說道:「以前為幾斤口糧就敢堵記工房,現在付計影失蹤了,保不齊又要翻舊帳亂咬。」

  「去年那本知青工分冊呢?」

  記工員指了指柜子下層。

  「藍皮的那本就是。」

  賈仁義把工分冊抽出來,只翻了兩頁,臉色便有些難看。

  他啪的一聲合上冊子,重新塞進柜子最深處。

  「鎖起來。」

  「調查組要看呢?」

  「就說還沒核完。」

  賈仁義拔下鑰匙,直接揣進貼身口袋。

  「沒我的話,誰也不准碰。」

  ……

  水庫邊。

  顧真手裡的柴刀停在半空。

  他的意識沉在投影畫面里,賈仁義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舉報材料要切斷來路。

  去年的知青工分冊不能讓調查組看。

  這兩件事湊到一起,就不是一句「知青不安分」能糊弄過去的了。

  那本工分冊里,肯定藏著賈仁義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顧真收起投影。

  柴刀重新落下。

  「咔嚓!」

  木柴從中間裂成兩半。

  顧真彎腰正要撿,院門外忽然傳來白月遙的聲音。

  「馬同志,請你讓開。」

  「急什麼?」

  馬大哈堵在院門前,肩上斜背著步槍,齙牙露在外面。


  他下巴那顆長毛黑痣隨著說話一抖一抖,目光卻一直往白月遙懷裡的帆布包上瞟。

  「上頭有規矩,誰進顧家都得查。」

  「白知青,你這包鼓鼓囊囊的,誰知道裡面夾沒夾帶東西?」

  白月遙往後退了半步,把帆布包抱得更緊。

  「裡面只有給顧玲用的複習材料。」

  「你說是就是?」

  馬大哈伸手便要去搶。

  院門在這時打開。

  顧真一步跨出來,正好擋在白月遙身前。

  馬大哈的手停在半空。

  顧真沒碰他,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伸出來的手。

  「查,可以。」

  「讓女民兵過來查。」

  他抬眼看向馬大哈。

  「你一個男民兵,要翻女知青的貼身行李,手裡有調查組的批條嗎?」

  馬大哈臉上的笑淡了。

  「我這是執行命令!」

  「哪條命令?」

  顧真往前半步。

  「拿出來,我當場配合。」

  「拿不出來,我現在就陪你去大隊部,問問調查組什麼時候把搜女知青行李的差事交給你了。」

  馬大哈下意識把手收了回去。

  他敢堵白月遙,是因為白月遙成分不好,也不愛惹事。

  可顧真不一樣。

  這小子是真敢把事情捅到人前,還敢抓著規矩一條條問。

  馬大哈朝地上啐了一口。

  「進去吧。」

  「反正老子守在門外,你們說什麼、做什麼,我都得記。」

  白月遙沒有與他爭辯,抱著帆布包進了院子。

  與她一起來的兩名女知青也沒走,站在院門邊等她。

  顧玲從屋裡迎出來。

  「月遙姐。」

  白月遙把包打開,露出裡面幾本手抄資料。

  「這是我重新整理的拼音和算術題,你上次總把聲母寫反,我在旁邊畫了記號。」

  「謝謝月遙姐。」

  顧玲小心接過資料,像捧著什麼貴重東西。

  顧真卻沒有立刻進屋。

  他看向白月遙。

  「白同志,我問你一件事。」

  白月遙察覺到他語氣不對,抬起頭。

  「什麼事?」

  「賈仁義以前是不是為難過知青點的人?」

  白月遙怔了一下。

  她沒有急著回答。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顧真聲音平穩。

  「我聽說是有這麼一回事,所以想聽聽你的說法。」

  白月遙沉默片刻,慢慢點頭。

  「去年秋收,知青點連著加了幾次夜工。後來記工分的時候,少了一截。」

  「付計影拿著排班簿去找賈仁義,兩個人在記工房裡吵了起來。」

  門邊的小周立刻開口。

  「那回我也在。」

  她往院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賈仁義把排班簿扔到地上,說城裡來的就是難管,還說愛干就干,不干就滾回知青點餓著。」

  白月遙接著說道:「後來分口糧,付計影那份被壓了幾天,其他幾個去問過工分的知青也被扣過。」

  「賈仁義常拿曠工、出工不積極當由頭壓工分,誰去找他,他就在大隊會上點名訓人。」

  另一名女知青也忍不住插話。

  「付計影為這事跟他拍過桌子。」

  「賈仁義當時還說,早晚要收拾知青點那幾個刺頭。」

  院門外,馬大哈原本還在搓手取暖。

  聽見這句話,他動作停了停,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顧真卻沒順著往下定性。

  「調查組問過這些嗎?」

  白月遙搖頭。

  「他們只問付計影平時跟誰接觸,最後去了哪裡。難道你懷疑付計影的失蹤跟賈副支書有關?」

  「我沒證據,這些可不能亂說。」

  顧真看著白月遙。

  「不過,往後調查組再問付計影接觸過誰,你們就照實說。」

  「別添一個字,也別少一個字,親眼看見的就是看見了,沒看見的就說不知道。」

  顧玲端著半缸熱水從屋裡出來。

  她聽得有些不安。

  「哥,這些事真能有用嗎?」

  「有沒有用,不歸咱們定。」

  顧真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

  「真話只要進了該進的耳朵,自然有人會想。」

  他從頭到尾沒說賈仁義殺過人,也沒說付計影的失蹤與賈仁義有關。

  可兩名女知青回到知青點後,把今天的問題原樣問了一遍。

  不到半個時辰,幾名親歷者便把去年記工房的那場爭吵拼了出來。

  有人記得賈仁義摔了排班簿。

  有人記得付計影被壓過口糧。

  還有人清楚聽見過那句「早晚收拾你們」。

  晚飯前,四名知青主動去了臨時指揮所補充口供。

  周淮名坐在桌後,從頭到尾沒表態。

  等最後一人按完手印,他才拿起鋼筆,在「早晚收拾」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隨後,又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舊怨。

  副支書賈仁義,與失蹤知青付計影有過公開衝突。

  這條線,終於進入了調查組的視野。

  ……

  夜深後,水庫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馬大哈抱著步槍,縮在顧家院牆外的背風處。

  苟棟喜特意把他留下,就是讓他盯死顧真。

  顧家半夜開幾次門,幾點熄燈,誰來過,誰走過,全得寫在巡查本上。

  屋裡的煤油燈早已熄滅。

  馬大哈從懷裡摸出一塊凍得發硬的窩頭,費勁咬下一口。

  窩頭又冷又干,噎得他直抻脖子。

  「娘的……」

  他抓起腳邊的鋁水壺,擰開蓋子灌了幾口。

  喝完以後,他懶得擰緊,只把壺蓋虛搭在壺口。

  水壺距離院牆不到兩步。

  牆內,顧真靠在後窗下,意識鋪開。

  馬大哈坐在哪裡,水壺擺在哪裡,周圍還有沒有其他巡邏的人,全在他的腦海里。

  顧真沒有用太多。

  強化後的靈泉藥性太猛,顧玲喝三滴便會鬧肚子。

  馬大哈身強體壯,多加幾滴,足夠讓他離開半個時辰。

  意念輕動。

  七滴靈泉無聲落進鋁水壺。

  馬大哈對此一無所知。

  他啃完窩頭,又拿起水壺灌了兩大口。

  剛把壺放下,肚子裡便「咕嚕」響了一聲。

  他皺了皺眉,沒當回事。

  冷風一吹,腹中又翻了一陣。

  「什麼破水……」

  馬大哈夾緊雙腿,想再忍一會兒。

  可下一陣來得又急又凶。

  他的臉瞬間白了。

  馬大哈抱起步槍,拔腿便要往村里走。

  可剛邁出幾步,肚子已經疼得他直不起腰。

  現在回去找人替班,根本來不及。

  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家。

  院門緊閉,窗戶里也沒有燈。

  兄妹倆多半已經睡死了。

  「就一會兒,能出什麼事?」


  馬大哈捂著肚子,一頭鑽進蘆葦叢。

  褲腰剛解開,人便蹲了下去。

  院內,顧真睜開眼。

  顧玲睡在炕里側,呼吸又輕又穩。

  顧真走過去,替妹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掖好。

  隨後,他無聲推開後窗,翻進屋後的暗溝。

  馬大哈還在蘆葦叢里折騰。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顧真貼著干水溝一路穿過村外,避開大路,來到賈家後牆。

  他沒有馬上動手。

  投影標記里,賈仁義已經回了家。

  那老東西躺在炕上,懷裡還壓著代管大隊事務的登記本。

  睡夢裡,他嘴角都帶著笑。

  顧真靠在土牆外,重新確認了一遍落點。

  牆後的荒菜地下面,壓著一口塌了半邊的舊菜窖。

  靠著賈仁義的標記監控範圍里找到的。

  窖口靠牆一側還留著一塊沒有完全塌實的空腔。

  舊通氣孔也沒堵嚴,幾條田鼠洞正好與牆根相連。

  顧真蹲下身,將手掌貼在牆根的凍土上。

  牆內橫向四米。

  窖底向下三米。

  斜著算,正好卡在玄靈空間五米投放範圍的邊緣。

  再遠一點,空間便不會響應。

  顧真沒有急。

  他先通過賈仁義身上的投影標記,聽完屋內所有動靜。

  賈仁義在打呼嚕。

  他婆娘翻了個身,很快又沒了聲音。

  院裡的雞縮在窩裡,連翅膀都沒撲一下。

  顧真這才把意識沉入玄靈空間。

  鎖定菜窖殘餘空腔。

  意念落下。

  付計影的屍體從玄靈空間裡消失。

  下一刻,它無聲出現在賈家後院的舊菜窖里。

  沒有挖土。

  沒有腳印。

  菜地表面的凍土連一粒都沒翻動。

  顧真收回手,沿著來路折返水庫。

  馬大哈還蹲在蘆葦叢里,臉都快拉綠了。

  他一趟趟往外跑,嘴裡罵著冷水和窩頭,根本沒發現顧家的後窗曾經開過。

  顧真翻回屋內,重新關好後窗。

  炕上的顧玲翻了個身,小聲叫了一句。

  「哥……」

  「我在。」

  顧真應了一聲。

  顧玲緊繃的肩膀慢慢鬆開,又沉沉睡了過去。

  同一時刻,賈家西屋。

  賈仁義在炕上砸吧了一下嘴,懷裡的登記本滑到一邊。

  他趕緊伸手按住,像是怕誰把這點權力搶走。

  夢裡,紅旗大隊的社員排成兩行,一個接一個地喊他。

  賈支書。

  賈支書。

  賈仁義笑得臉上褶子全擠到了一起。

  他不知道,就在自家後院三米深的舊菜窖里,一具失蹤多日的屍體,正安安靜靜替他守著那個升官夢。

  三天後。

  賈家後院,封死多年的舊通氣孔旁,一隻田鼠刨開了薄薄的凍土。

  第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順著鼠洞和土縫,慢慢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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