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仁義接管大隊日常事務後,連走路都慢了幾分。
以前他走路總低著頭,腳步又急又碎,生怕王德貴喊他辦事時應得晚了。
現在不一樣。
路上有人叫一聲「賈支書」,他總要先停一下,再慢悠悠轉過身,擺出一副日理萬機的模樣。
哪怕對方只是問一句今天還出不出冬工,他也要背著手沉吟片刻。
仿佛紅旗大隊離了他,第二天就得亂套。
一大早,天剛透亮。
賈仁義便趴在自家炕桌上,借著木格窗里漏進來的光,寫第二份材料。
藍黑鋼筆在方格信紙上划過。
「王德貴利用個人威望,煽動部分社員圍堵調查人員,造成惡劣影響……」
賈仁義念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部分社員」太輕。
「阻撓」也不夠狠。
他咬著筆帽琢磨了一會兒,又在後面添上一句。
「致使調查工作數次中斷,嚴重影響上級專案部署。」
寫完,他盯著「圍堵」兩個字看了片刻,又提筆描了一遍。
藍黑墨水洇進紙里,兩個字頓時比周圍重了一圈。
賈仁義這才滿意。
一張材料未必能壓死人。
十張、二十張摞起來,沒問題也能壓出問題。
等王德貴身上的「包庇」「阻撓」「對抗調查」越來越多,別說恢復職務,能不能安穩走出大隊部都難說。
賈仁義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小心夾進牛皮紙文件袋。
他把幹部帽往頭上一扣,特意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扶正了,這才夾著材料往外走。
院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怪味便鑽進鼻子。
賈仁義腳步一停。
那味先是酸,接著又透出一股爛肉似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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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一卷,味道淡了些。
賈仁義站在門口聞了兩下,鼻子不耐煩地抽動著。
「哪家又把死雞扔溝里了?」
隔壁院牆上探出半張臉。
鄰居一手扒著牆頭,一手在鼻子前來回扇。
「老賈,你還問哪家?」
「味就是從你家後院出來的。」
「我家?」
賈仁義臉色一沉。
「你聞錯了吧?」
「錯不了。」
鄰居指了指他家後牆。
「早上風往我家灶房吹,熬出來的棒子麵糊糊都沾著怪味。我家小孫子剛端起碗就乾嘔。」
「哪有那麼誇張?」
賈仁義滿臉不耐煩。
「鄉下院子裡,死個把耗子不是常有的事?你家豬圈平時也沒香到哪去。」
鄰居也不樂意了。
「我家豬圈再臭,那也是豬糞味。」
「你家這味不一樣,酸裡帶腥,跟爛肉似的。」
他伸手又往後牆一指。
「八成是舊菜窖里鑽進了黃鼠狼,死在裡頭了。趕緊挖開看看,別再往外飄。」
賈仁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裡正是塌了半邊的舊菜窖。
菜窖挨著灶房後牆,窖口早讓凍土和碎磚壓住了,只剩牆根幾個田鼠洞。
這口窖荒了好幾年。
真要挖開,不光費工夫,挖不好還可能帶塌半截院牆。
賈仁義哪有這個閒心。
周淮名這幾日越問越細,他正該抓住機會,把王德貴身上的罪名一層層壓實。
幾隻死耗子,也配耽誤他的正事?
「知道了。」
賈仁義敷衍了一句,扭頭沖屋裡喊:
「等會兒從灶膛里扒兩筐草木灰,把牆根和耗子洞都蓋住。」
「再和點黃泥,把舊通氣孔糊嚴實。」
屋裡傳來他婆娘的聲音。
「不挖開看看?」
「挖什麼挖?」
賈仁義臉一沉。
「為了幾隻死耗子,把後牆挖塌了,你拿什麼修?」
「照我說的辦,別給我添亂。」
他夾緊文件袋,抬手壓了壓幹部帽,大步出了院門。
臨近晌午,賈家人果真從灶膛里扒出兩筐草木灰。
草木灰一簸箕一簸箕倒在牆根,很快填滿了田鼠刨開的土縫。
又有人拎來半桶黃泥。
木板壓著濕泥,一層層糊在舊通氣孔上。
隔壁鄰居站在牆後,看了個清楚。
原本只是死耗子的事。
可眼看著賈家一筐灰接一筐灰往下倒,連通氣孔都糊得嚴嚴實實,他心裡反倒打起了鼓。
「真是死耗子,用得著封成這樣?」
他這句話被挑水路過的人聽見了。
沒過多久,井台邊便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聽說沒有?賈家後院冒怪味。」
「說是舊菜窖里死了耗子。」
「死耗子能臭得隔一道牆都聞見?」
一個挑水的漢子把扁擔往肩上挪了挪,壓低聲音。
「我剛從那邊過,確實有味。」
「賈家也怪,不把窖挖開,反倒往上蓋草木灰,還拿黃泥封通氣孔。」
旁邊的婦人立刻接話:
「灰是壓味的,黃泥也是壓味的。」
「要真是耗子,挑出來燒了不就得了?如果不是耗子……」
「喂,你們可別胡說。」
另一個年紀大的社員左右看了看。
「殺人的話也敢往外傳?真出了事,誰擔得起?」
「誰……誰說殺人了?」
挑水漢子急忙撇清。
「我……我只說了味不對而已。」
幾個人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先前那婦人又像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
「聽說付知青失蹤前,是不是跟賈仁義吵過?」
「對啊,我也聽說了,好像是去年算工分的事。」
「聽說付知青那陣子口糧被壓著,去記工房拍過桌子。」
有人點頭。
「對對,我也聽見過。賈仁義當時說,早晚要收拾知青點那幾個刺頭。」
這句話一落,井台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把這事跟賈家的臭味一聯想……
最先勸人別亂說的老社員,拎起水桶便走。
「行了,都別說了。」
「賈仁義現在代管大隊事務,真讓他聽見,回頭扣你們工分。」
幾個人也不敢再留。
水桶一提,扁擔一挑,很快散了個乾淨。
只要落進一個人的耳朵,就會再鑽進第二個人的嘴裡。
水庫邊。
顧真正蹲在新屋地基旁邊砸石頭。
鐵錘一起一落,聲音不急不慢。
他的意識卻沉在賈仁義身上的投影標記里。
為了維持慕容葵和賈仁義身上的兩枚標記,他早已撤掉水庫外圍兩處映射,只保留了自家周圍那一圈。
井台邊的議論、賈家封堵菜窖的動靜、賈仁義夾著材料進大隊部時的得意,他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顧真沒有露面。
也沒有讓任何人替自己傳話。
這種時候,他多說一句,都會多留一道痕跡。
賈家自己封的窖口。
鄰居自己聞見的怪味。
付計影與賈仁義的舊怨,也是知青們親口供出來的。
這條線從頭到尾,都沒有經過顧真的手。
他只需要等。
等地下那股味道越來越重。
等賈仁義自己把自家的後牆,封成一塊誰看誰懷疑的遮羞布。
「砰!」
鐵錘落下。
石塊從中間裂開。
顧真把兩半石頭撿到一旁,臉上沒有半點多餘表情。
……
接連幾個白天過去後,草木灰和黃泥終究沒能把氣味壓住。
舊菜窖原本就是用地溫防凍。
外頭雖然結著霜,窖底卻沒有完全凍實。
到了中午,日頭曬熱後牆,氣味便順著磚縫和田鼠洞一點點往外返。
這一次,找上門的不止一個鄰居。
「老賈,你不能再拿死耗子糊弄人了。」
「趕緊把菜窖挖開!」
「俺家娃吃飯都不敢進灶房,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賈仁義剛從大隊部回來。
他這一天已經聽見三撥人在背後說閒話,火氣正頂在嗓子眼上。
「一個個都閒得沒事幹了?」
他把登記本往炕桌上一摔。
「我現在代管大隊事務,調查組每天都要我配合!」
「你們不想著幫組織找付計影,倒圍著我家一口破菜窖鬧起來了?」
隔壁鄰居也來了火氣。
「正因為付知青沒找到,你家後院才更該挖!」
這一句落下,賈仁義臉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能有什麼意思?」
鄰居梗著脖子。
「外頭都傳開了!」
「傳什麼?」
鄰居嘴唇動了動。
他看見賈仁義那張漲紅的臉,到底沒敢當面說透。
可他越不說,賈仁義越清楚。
賈仁義推開人,氣沖沖衝出院門。
土路邊原本站著幾名社員。
看見他出來,幾個人立刻閉上嘴,轉身便走。
其中一人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賈家的後牆。
那眼神不像在看牆。
像在看一座墳。
當天傍晚,原本沒說透的話徹底變了樣。
最開始只是——
「付計影以前跟賈仁義有舊怨。」
很快又變成——
「人剛失蹤,賈家後院就冒出爛肉味。」
再往後,連細節都有了。
「賈家不敢挖,先倒草木灰,又用黃泥封窖口。」
傳到最後,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一句話。
「付計影就是賈仁義殺的。」
「屍體藏在他家舊菜窖里!」
賈仁義聽見這話時,正坐在王德貴那把木椅上看巡查表。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摔在磚地上。
「放屁!」
茶水潑了一地。
搪瓷缸在地上彈了兩下,杯口磕癟,白色搪瓷層崩下來幾片。
屋裡的民兵嚇得往門邊退了半步。
賈仁義指著窗外破口大罵:
「這是王德貴的那幫跟屁蟲在害我!」
「他們見王德貴下去了,心裡不服,就拿付計影往我身上潑髒水!」
「誰再敢傳,我扣光他全家的工分!」
民兵嘴唇動了動。
「賈支書。」
這一聲「賈支書」,讓賈仁義胸口那股火稍稍順了些。
可民兵接下來的話,又讓他臉色沉了下去。
「鄰居又來催了。」
「要不還是把舊菜窖挖開看看?」
「真沒東西,當著大家的面一亮,也能堵住他們的嘴。」
「不能亂挖!」
賈仁義猛地轉過頭。
他原本想說「挖什麼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今謠言已經牽扯到付計影失蹤案。
這時候讓一群社員衝進自家後院亂刨,真翻壞塊磚、踩亂片土,回頭都可能被說成毀滅痕跡。
賈仁義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拍了兩下。
「要查,就讓調查組帶人在場查!」
「我現在自己挖,回頭他們又能反咬一口,說我提前動了窖口、毀了東西!」
「王德貴的材料還沒送完。」
「等我把這邊的事辦妥,明天親自去請周同志。」
他盯著那名民兵。
「在調查組到場以前,誰也不准碰我家菜窖,聽見沒有?」
民兵沒再勸。
出了大隊部,他沿著賈家後牆走了一趟。
還沒走到牆根,那股味便頂了過來。
民兵抬手捂住鼻子。
只吸了兩口,胃裡便開始翻騰,早上喝下去的棒子麵糊糊直往嗓子眼頂。
這不是豬糞味。
也不像幾隻死耗子能散出來的味。
酸腥里夾著一股爛肉氣,悶在地下發酵了幾天,聞得人頭皮發緊。
民兵以前幫生產隊埋過病死的牛。
那股味雖然沒有眼前這麼沖,卻有幾分相似。
他站在土路邊,盯著被草木灰和黃泥封得嚴嚴實實的後牆。
村裡的閒話又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付計影與賈仁義公開吵過。
賈仁義說過「早晚收拾知青點那幾個刺頭」。
付計影失蹤。
賈家後院冒出爛肉味。
偏偏窖口又被賈家親手封死。
民兵越想,後背越涼。
賈仁義說等到明天。
可這種事,真能等到明天?
萬一夜裡有人動窖口呢?
萬一裡面真有東西呢?
民兵沒再猶豫,轉身便往臨時指揮所趕。
煤油燈下,周淮名正在翻看新口供。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周同志。」
民兵站在門口,氣還沒喘勻。
「有個情況。」
周淮名沒有抬頭。
「說。」
「賈仁義家後院,這幾天一直往外冒怪味。」
周淮名翻紙的手停了。
「什麼味?」
民兵咽了口唾沫。
「不是豬糞,也不像死耗子。」
「酸腥裡帶著爛肉味。我以前跟著隊裡埋過死牛,聞著有點像。」
周淮名緩緩抬起頭。
「從哪裡出來的?」
「舊菜窖。」
「賈家人挖了沒有?」
「沒有。」
民兵趕緊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
「鄰居催過幾次,賈家就往牆根倒了兩筐草木灰混點泥巴,把舊通氣孔糊死了事。」
「不過後來味道越來越重,氣味還是傳了出來。」
「現在村里都在傳,付計影以前跟賈仁義有過衝突,人可能就在他家菜窖里。」
屋裡安靜下來。
周淮名沒有立刻起身。
他拉開桌邊抽屜,將前幾日知青們補充的口供翻了出來。
鋼筆畫線的位置還在。
「早晚收拾知青點那幾個刺頭。」
旁邊是他親手寫下的兩個字。
舊怨。
舊怨只是動機。
怪味只是疑點。
封堵菜窖,也可以解釋成賈家嫌臭、怕塌牆。
任何一條單獨拎出來,都說明不了什麼。
可三條湊在一起,就值得查。
更何況,付計影失蹤多日,調查組一條實質線索都沒抓到。
慕容葵已經快沒耐心了。
這口菜窖里若是什麼都沒有,他不過白跑一趟。
可裡面若真藏著東西……
周淮名的手指停在「賈仁義」三個字上。
前幾天,這個人剛把王德貴的材料送到他面前。
如今風一轉,竟吹到了賈仁義自己頭上。
周淮名合上口供,抓起桌邊的幹部帽。
「叫上人。」
「多帶兩把鐵鍬。」
他扣緊中山裝最上面的紐扣,大步推開房門。
冷風卷進屋裡,吹得桌上的口供紙嘩嘩作響。
周淮名頭也沒回。
「我親自去查賈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