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乘警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顧真的手腕。
他低頭看了一眼癱在鐵皮過道上、半邊臉已經腫成豬頭的橫肉大漢,臉色頓時鐵青。
「你哪個單位的?介紹信呢!」老乘警厲聲喝問,唾沫星子亂飛,「光天化日,尋釁滋事,打架鬥毆!你膽子夠肥的啊!」
說話間,老乘警另一隻手已經順勢摸向了後腰。
那裡掛著一副鋥亮的銀色手銬。
顧真手腕一翻,沒見怎麼用力,卻硬生生甩開了老乘警的手。
「同志,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顧真理了理領口,指著地上昏死過去的暗樁,「這孫子一過來就滿嘴噴糞,調戲婦女,接著又拔刀要捅我。」
顧真用腳尖踢了踢那把落在瓜子殼堆里的短刀。
「我這是純純的正當防衛,順手拍了他一巴掌。」顧真雙手一攤,語氣里透著一股無賴的痞氣,「誰知道這孫子外強中乾,這麼不經打,一碰就碎了。這怪得著我嗎?」
老乘警眼角一抽。順手拍了一巴掌?
把人拍得半邊臉都凹下去了,這叫順手?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掃向周圍的旅客。
「他說的是實話嗎?你們剛才誰看見了?這刀是誰先動的手?」老乘警大聲問道。
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剛才還探頭探腦看熱鬧的旅客,此刻全都成了縮頭烏龜。
對面中鋪那個戴眼鏡的老頭,動作麻利地扯過軍綠色薄被,連頭帶腳捂了個嚴實。
下鋪那個帶孩子的婦女,更是死死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孩,整個人貼在鐵架子上,眼神慌亂地避開乘警的視線,硬是一聲不吭。
這年頭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地上躺著的那個大漢一看就是個混社會的人,誰敢出面作證?
萬一這幫人有同夥,下了火車報復,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找誰哭去?
等了半晌,沒人搭腔。
老乘警轉過臉,衝著顧真冷笑一聲。
「正當防衛?沒人給你證明,我看你就是故意傷人!」老乘警態度瞬間強硬,一把拽下腰間的手銬,「少廢話!先跟我走一趟!」
冰冷的手銬直接往顧真手腕上扣。
面對即將被強行帶走的局面,顧真連半點慌亂都沒有。
他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用餘光往下鋪掃了一眼。
這爛攤子是誰惹出來的,誰就得負責擦乾淨。
鬼八坐在下鋪,手心全是冷汗。
她在心底把這群明哲保身的旅客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幫廢物,關鍵時刻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比誰都清楚,顧真絕對不能被乘警帶走。
要是他折在半道上,誰來護送她去廣州?
更要命的是,她原本打算借這幾個暗樁試探顧真的底牌,現在底牌沒試出來,反倒把保鏢給搭進去了,這戲還怎麼往下唱?
不能讓他走。
鬼八深吸一口氣,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公安同志!您可不能抓他啊!」
一道淒楚的女聲打破了車廂的死寂。
鬼八站起身,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緊緊攥著碎花布襖的衣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鄉下村婦。
「是地上這個天殺的耍流氓……」鬼八帶著哭腔,伸手指著昏死的暗樁,「他上來就扯俺的衣服,還說那些沒皮沒臉的髒話。這位小兄弟看不過眼,說了他兩句,他、他就掏刀子要殺人啊!」
鬼八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要不是這位小兄弟手快,俺……俺今天就沒命了啊!」
老乘警原本堅定的態度,在看到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時,明顯動搖了。
他皺著眉頭走上前,蹲下身子。
先是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把落在地上的短刀。
刀口開了血槽,磨得鋥亮,絕不是用來削蘋果的玩意兒。
這確實是把管制刀具,是要人命的傢伙。
接著,老乘警又翻過大漢的腦袋,仔細檢查了一下傷勢。
這一看,老乘警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漢的左半邊臉高高腫起,顴骨的位置明顯往下塌陷了一個大坑。
紫黑色的淤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幾顆後槽牙還混在血水裡。
這得多大的力氣?
一巴掌把人的臉骨給抽變形了?
老乘警抬頭看了顧真一眼。這小子看著精瘦精瘦的,衣服破破爛爛,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爆發力?
但礙於短刀這把確鑿的兇器,再加上鬼八這個「受害人」聲淚俱下的指認,案子的性質基本已經定性了。
「來兩個人,把這癟犢子給我抬走!」老乘警站起身,衝著身後的年輕同事招了招手。
兩個年輕乘警快步走過來,一人一邊架起大漢的胳膊。
大漢像灘爛泥一樣,兩隻腳拖在地上,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臥鋪車廂,留下一路刺鼻的血腥味。
地上的爛攤子清乾淨了,老乘警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板著臉,站定在顧真面前,語氣異常嚴厲。
「雖然你是見義勇為,是正當防衛,但你這下手也沒個輕重!」老乘警指著顧真的鼻子,開啟了長達數分鐘的批評教育,「把人打殘了,你一樣要擔責任!以後遇事冷靜點,先找我們乘警,聽到沒有?」
顧真靠在鐵架子上,頭偏向一邊。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一定先跑去車頭找您,行了吧?」顧真吹了吹指尖,用極其敷衍的市井混混口吻連聲答應,連正眼都沒看老乘警。
老乘警被他這副滾刀肉的油鹽不進氣得不輕,但規定擺在那,也沒法真拿他怎麼樣。狠狠瞪了顧真一眼後,老乘警轉身大步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過道里重新恢復了平靜。
縮在鋪位上的旅客們這才敢把頭探出來,小心翼翼地重新呼吸。
鬼八坐在下鋪,暗暗鬆了一口氣。
危機解除了,但她心裡對顧真的試探卻並沒有停止。
這小子剛才那一巴掌,到底是不是純靠蠻力?他那副粗鄙的模樣,到底是裝的,還是本性如此?
鬼八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她換上了一副感恩戴德的面孔,眼角還掛著淚痕,嬌滴滴地站起身。
她扭著腰,故意貼上前去,伸出雙手想要去抓顧真的胳膊。
「顧兄弟,今天真是多虧了你……」鬼八聲音軟糯,透著一股刻意的親昵,「要是沒你,俺這清白可就毀了,俺都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顧真的衣袖,顧真眼底便划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猛地抬手,一把將鬼八推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鬼八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回下鋪,臉上那副柔弱的面具差點崩不住。
「你少給老子來這套!」
顧真扯開嗓門,粗鄙的大嗓門在安靜的車廂里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你不是去廣州找你在碼頭扛大包的男人嗎?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貼著老子算咋回事?」
顧真滿臉嫌棄,毫不留情地譏諷道,「老子拿錢辦事,是來保你命的,不陪睡。你少在這兒發浪!」
這番話直白、粗俗,沒有給鬼八留一絲情面。
此話一出,整個車廂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圍鋪位上的旅客,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鬼八。
剛才那個戴眼鏡的老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里滿是鄙夷。
對面帶孩子的婦女更是撇了撇嘴,看鬼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顧真這一嗓子,直接把鬼八架在了火上烤。
鬼八被這番毫無底線的流氓話噎得胸口一陣陣發悶。
她好歹是組織里拔尖的人,平日裡接觸的都是些達官顯貴,什麼時候被人用這種下三濫的髒話指著鼻子罵過?
一口惡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手指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但她不能發作。
她現在的身份是個千里尋夫的鄉下村婦,村婦遇上這種事,只能忍氣吞聲。
要是她現在暴起傷人,之前的偽裝就全白費了。
鬼八死死咬緊後槽牙,強行咽下這口夾著血沫的惡氣。
她低下頭,裝作一副受了極大侮辱又不敢還嘴的窩囊樣,灰溜溜地退回了下鋪。
被子一蒙,鬼八在黑暗中睜開了狐狸眼,眼底涌動著毒蛇般的怨毒。
裝。
你接著裝。
到了廣州,到了組織的地界,老娘有的是辦法撬開你的嘴!
到時候,非把你這身骨頭一寸寸敲碎了不可!
顧真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哼一聲,雙手一撐,乾淨利落地翻回了中鋪。
他扯過軍綠色的薄被蓋在身上,雙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車廂里的鬧劇落幕了,火車的輪轂繼續有節奏地撞擊著鐵軌。
顧真的呼吸再次變得平穩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