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北風直往鼻腔里鑽。
五百斤的大青石下,李鐵栓的下半身已經成了一灘爛泥。
內臟混著碎骨,在干硬的黃土地上鋪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顧玲臉色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雙膝發軟跪在地上,捂著胸口撕心裂肺地狂嘔起來。
幾步外,王桂花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她兩條粗腿像篩糠一樣打著擺子,褲襠里一片騷臭的濕痕。
看著地上的慘狀,她肥臉扭曲,終於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
「殺人啦!殺人啦!」
王桂花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鞋都跑掉了一隻,瘋了一樣朝著大隊部的方向狂奔,悽厲的嗓門撕裂了後山的死寂。
顧玲吐得眼冒金星,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王桂花的背影消失在乾草垛後頭。
青石底下,李鐵栓的哀嚎聲越來越弱。
他滿是泥土的雙手抽搐了兩下,腦袋一歪,徹底沒了動靜。
人死了。
刺骨的寒風吹乾了顧玲額頭的冷汗。
看著死透的李鐵栓,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裹住了顧玲的心臟。
她殺人了,而且還讓王桂花跑了!
長這麼大連只雞都沒殺過,現在手裡卻攥了一條人命。
她下意識地想要哭喊,想要找顧真。
但僅僅慌亂了半分鐘。
顧玲咬緊牙關,死死摳著地上的凍土。
指甲翻卷的刺痛讓她強行清醒過來。
哥哥走前的叮囑在耳邊迴響。
哥哥不在,天塌下來得自己頂著。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腦子像上了發條一樣飛速運轉。
王桂花跑回大隊,肯定會帶人來。
以那胖女人的惡毒心思,絕不可能說實話,必然會把髒水全潑在自己身上。
她會怎麼說?她會怎麼害自己?要怎麼應對?
顧玲深吸一口氣,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硬生生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再乾嘔,而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那群即將到來的審判者。
風更緊了,玉米稈垛子沙沙作響。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柱。
「就在前頭!快點!晚了那小賤蹄子就跑了!」王桂花尖銳的破鑼嗓子在風中迴蕩。
十幾個打著手電、扛著鐵鍬的社員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隊伍後頭,老支書王德貴披著舊軍大衣,臉色鐵青地快步走著,旁邊緊緊跟著滿臉焦急的女知青白月遙。
手電筒的強光齊刷刷打在現場。
當眾人看清地上的巨石和壓成肉餅的李鐵栓時,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膽小的幾個甚至別過頭,乾嘔出聲。
「看啊!大傢伙都睜眼看看!」
仗著人多,王桂花膽子又肥了起來。
她肥短的手指死死指著顧玲,唾沫橫飛地叫罵:「這小賤人就是個妖女!是個禍害!」
社員們面面相覷,有人舉著手電照向顧玲。
顧玲站在寒風中,灰藍色棉襖單薄,眼眶通紅,身子微微發抖,活脫脫一個受盡委屈的可憐姑娘。
王桂花一拍大腿,直接坐在地上嚎喪起來:「造孽啊!我好心出來拾柴火,剛好撞破她跟李鐵栓在這玉米地里滾草垛子!這小賤人不要臉,不守婦道,跟這混子行苟且之事!」
「她見我撞破了醜事,惱羞成怒,使了什麼妖法招來一塊大石頭想砸死我滅口!」
王桂花越編越順溜,指著李鐵栓的屍體唾沫星子亂飛:「要不是我命大跑得快,加上她這妖法學藝不精,砸偏了,死的就是我啊!你們看,她現在還守在姦夫跟前傷心呢!」
這番話一出,人群炸了鍋。
「滾草垛子?顧家這丫頭才多大?」
「不能吧,顧家那小子把這妹妹當眼珠子護著,怎麼可能看得上李鐵栓這號爛人?」
社員們雖然愛看熱鬧,但大多知道王桂花平時滿嘴跑火車,加上她這套說辭實在荒誕,不少人都在下面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懷疑。
「都給我住嘴!」
王德貴背著手走出人群,一聲怒喝震住了全場。
他快步走到跟前,看了一眼現場慘狀,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玲子,你別怕。」王德貴看向顧玲,聲音沉穩,「有我在,你一五一十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月遙也擠上前來,一把摟住顧玲單薄的肩膀,心疼地護著她。
聽到老支書的話,顧玲緊繃的那根弦恰到好處地鬆了下來。
她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決堤,撲在白月遙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爺爺……大伯母她騙我……」
顧玲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直接戳穿王桂花的謊言:「她在家裡騙我,說在這裡藏著我親生爹娘留下的遺物。我信了她的話,才跟著她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後山。」
周圍的社員一聽「親生爹娘遺物」,不少人心裡的天平瞬間傾斜了。
顧玲擦了擦眼淚,轉頭死死盯著王桂花,柔弱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決絕:「到了這兒,李鐵栓就從草垛後頭竄了出來。他想對我……對我行不軌之事!」
「大伯母就站在旁邊看著!」顧玲咬著牙,把王桂花最惡毒的算計扒了個底朝天,「她還親口說,只要李鐵栓糟蹋了我的清白,把生米煮成熟飯,就算我哥顧真回來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個妹夫!」
這話一出,全場一片死寂。
隨後,社員們看向王桂花的眼神,瞬間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極度的厭惡。
連親侄女都能設這種毒計,這心腸得黑成什麼樣!
「放屁!你個滿嘴噴糞的小賤種!」王桂花見勢不妙,急得跳腳大罵。
顧玲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指著那塊大青石,繼續說道:「就在李鐵栓撲過來的時候,山崖上邊突然掉下來一塊大石頭,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李鐵栓身上,我這才逃過一劫。」
顧玲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王爺爺,如果不是這塊石頭,大伯母和李鐵栓的毒計就得逞了!我這輩子就毀了啊!」
「你個撒謊精!」王桂花氣急敗壞,指著顧玲的鼻子厲聲尖叫,「那石頭明明就是你招下來的!你個妖女!大家別信她的鬼話!」
顧玲挺直腰板,迎著王桂花惡毒的目光,毫不退讓地反唇相譏:「你才是妖女!大傢伙都長了眼睛,這麼大的一塊青石,起碼得有幾百斤重!我怎麼可能招得過來?」
她頓了頓,聲音擲地有聲:「你倒是招一個給我看看!」
顧玲的話猶如一記重錘,砸得在場所有人連連點頭。
「反而是你!」顧玲指著王桂花,一字一頓,徹底定死了她的罪名,「你為了謀財,想找李鐵栓過來害我,這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才讓大石頭掉下來砸死你們這種畜生!」
老天爺顯靈。
在這個年代的鄉下,這種說法遠比什麼「妖術」要有說服力得多。
社員們紛紛舉著手電照向那塊大青石,又看了看地上死狀悽慘的李鐵栓。
再聯想到王桂花平時尖酸刻薄、連親侄女都能發賣的人品,事情的真相已經一目了然。
顧玲的話,他們信了八成。
剩下兩成,也是純看熱鬧不做評價。
「這王桂花真不是個東西,缺了大德了。」
「就是,平時就一肚子壞水,今天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事都幹得出來。」
聽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王桂花知道自己徹底敗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躺,雙手拍打著地面,再次撒起潑來。
「哎喲喂!沒天理啦!聯合起來欺負老實人啦!」她乾嚎著,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人群中,不知是哪個社員冷不丁冒出一句:「這肥婆怕是得了精神病了吧,滿嘴胡話,大家離她遠點,免得被沾染了瘋氣。」
這話一出,原本還看熱鬧的兩成人也徹底倒向了顧玲。
大家嫌惡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把撒潑的王桂花孤零零地晾在中間。
王德貴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桂花,眼底沒有半點同情。
「行了,都別鬧了!」王德貴擺了擺手,一錘定音,「出了人命,這事大隊兜不住。」
他轉頭看向身旁一個年輕力壯的社員:「鐵柱,你跑一趟公社,把公安同志請過來,就說咱們大隊出了命案,讓他們來查個水落石出!」
接著,王德貴轉過身,放緩了語氣對白月遙說:「白知青,這丫頭今天受了驚嚇,一個人在水庫那邊我不放心。這段時間,就讓她先住我家裡,你也多陪著她。」
白月遙連連點頭,緊緊牽住顧玲冰涼的手:「王支書放心,我肯定護著她。」
顧玲順從地靠在白月遙身邊,低垂著眼帘。
夜風吹過她烏黑的髮絲,掩蓋住了她眼底那一抹超越年齡的冷靜與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