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一處荒僻的野碼頭,冷風順著江面刀子般刮過來,帶著一股難聞的魚腥味。
鬼四和鬼六順著賓館的地下逃生通道,一路七繞八繞,終於潛行到這裡。
夜色極沉。
鬼四拉了拉挺括的西裝領口,那隻灰白色的眼珠像探照燈一樣,警惕地掃過四周搖曳的枯黃蘆葦盪。
「灰狗。」鬼四壓低聲音開口。
黑暗中,一個精瘦的男人立刻迎了上來,低頭叫了聲「四爺」。
這是鬼四早早安排在此接應的心腹。
「讓人把方圓五百米,給我過一遍篩子。」鬼四聲音冷硬,「不管看到什麼活物,只要是生面孔,別廢話,直接滅口。」
灰狗聞言,不敢有半點遲疑,立刻轉身沖後頭打了個手勢。
十幾個穿著黑棉襖的馬仔從暗處鑽出來。
灰狗壓著嗓子交代了幾句,這群人便散進四周的蘆葦盪和錯綜複雜的暗巷裡。
江風呼嘯,冷得刺骨。
這種荒郊野外,大半夜連個鬼影都沒有。
馬仔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里,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完全沒把這場搜查當回事。
岸邊,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木質走私小船,正死死隱藏在最茂密的蘆葦深處。
馬達壓在最低怠速,發出極其沉悶的「嗡嗡」聲。
鬼四率先跨上甲板,鬼六緊跟其後。兩人鑽進船艙落座。
十幾分鐘後,灰狗帶著散出去的手下折返回來。
「四爺。」灰狗站在泥岸上,身子前傾,「方圓五百米都查了,連只野狗都沒有。安全。」
說著,灰狗抬手就要揮退那十幾個凍得直跺腳的手下,讓他們各自回去隱蔽。
「慢著。」
船艙里,鬼四突然抬起手,一聲冷喝直接叫停了灰狗的動作。
鬼四那張英俊卻陰鷙的臉從船艙陰影里探出一半。
那隻灰白色的眼珠,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森寒,死死盯在岸上那十幾個影影綽綽的黑衣馬仔身上。
「你剛才親自點過人數了?」鬼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底下站著的這十幾張臉,你確切認得清清楚楚?」
這話一出,站在岸上的灰狗猛地打了個寒顫,後背「唰」地滲出一層冷汗。
他跟了鬼四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氣。
四爺這是起了疑心,懷疑那個神出鬼沒的兇手,可能已經易容、或者扒了手下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自己人中間,就等著上船那一刻發難。
「四爺,我這就驗!」灰狗嗓音發緊。
他猛地轉過身,扯開嗓子厲喝:「全都給我站成一排!臉抬起來!」
十幾個馬仔不明所以,但攝於灰狗的淫威,趕緊老老實實站成一橫排。
灰狗從腰間掏出一把黃銅強光手電。
他推開開關,刺眼的白光直挺挺地打在第一個馬仔臉上。
「二順子,屬什麼的?」灰狗一邊用手電晃著對方的眼睛,一邊上手,兩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狠狠捏住對方的下巴,用力往兩邊扯拽臉皮。
「屬……屬狗的!狗哥輕點!」二順子疼得齜牙咧嘴。
沒有易容的面具,也沒有撕裂的接縫。
「胖頭!上周你欠我多少錢?」
「四塊八毛二!狗哥,真沒外人!」
光柱一個接一個掃過去。
每個人都要回答一個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私人細節,臉皮還要被狠拽一把。
足足查了五分鐘。灰狗查完最後一個人,關掉手電,轉身面朝小船,重重地點了點頭。
「四爺,十三個人,一個不差。臉都是真的,底下連只蒼蠅都沒混進來。」
坐在船艙里的鬼六,看著這場神經質般的嚴密排查,心底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連自己人都防到這個地步,四爺的多疑和謹慎,簡直無懈可擊。
聽到灰狗的確認,鬼四緊繃的下顎線終於鬆懈下來。
「上來。」鬼四點點頭,徹底打消了最後的顧慮。
這道防線,算是把敵人混水摸魚登船的路線徹底鎖死了。
「砰。」
粗壯的纜繩被一刀斬斷。
灰狗手腳麻利地跨上甲板。
開船的蛇頭猛推操縱杆。
低怠速的馬達瞬間爆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轟鳴。
船頭破開漆黑冰冷的江水,甩開一圈白沫,緩緩向著珠江江心駛去。
夜風更急,捲起岸邊成片的蘆葦沙沙作響。
然而,鬼四算無遺策的多疑,終究還是算漏了一步。
就在五分鐘前,當灰狗帶著那十幾個馬仔,漫不經心地扎進蘆葦盪和暗巷裡進行地毯式搜查的那個空檔。
一道穿著黑色老舊棉襖的身影,早已像一條沒有溫度的水蛇,無聲無息地滑入刺骨的江水中。
借著渾濁江水和夜風波浪的掩護,那道身影貼著岸邊的淤泥,幽靈般潛游到了這艘走私小船的底部。
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掀起半點多餘的水花。
小船逐漸提速。
灰狗站在船尾,單手扶著船幫。
一雙眼睛鷹隼般死死盯著岸邊的動靜,防備著任何可能的追擊。
突然。
他感覺腳下的船身猛地頓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差別。
就像是船底在劈波斬浪時,莫名多了一絲詭異的沉重感,平白生出一股本不該有的微小阻力。
灰狗眉頭一皺。
他立刻探出半個身子,將頭探出船幫,目光死死盯向船尾翻滾的黑色尾流。
江面上除了馬達攪碎的白沫,什麼都沒有。
一塊碎木板?
還是纏上了水草?
「狗哥,怎麼了?」蛇頭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灰狗直起身子,搖了搖頭:「沒事,估摸是江底下暗流急,碰著什麼雜物了。開你的船。」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江里漂點東西再正常不過。
灰狗只當是水情複雜,並未轉身向艙內的鬼四匯報。
他這一轉念,徹底錯過了最後一次發現致命破綻的機會。
就在他腳下,相隔不過一層厚厚木板的水底。
冰冷刺骨的江水急速沖刷著船底。
顧真整個人像一隻死死吸附在礁石上的藤壺。
他的雙手猶如兩把精鋼打造的鐵鉗,死死摳在木質船底與螺旋槳前方的結構縫隙里。
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著青白,卻穩若泰山,沒有半點鬆脫的跡象。
十冬臘月的江水足以瞬間凍僵一個成年人。
但顧真的體內,靈泉水洗筋伐髓帶來的強悍生機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死死抵禦著寒氣的侵蝕。
他的嘴裡,正緊緊咬著一個黑色的現代可攜式簡易潛水氧氣瓶。
那是他剛才直接從玄靈空間的物資堆里順手取出來的保命物。
沒有水肺的龐大體積,也沒有吐氣產生的細密氣泡,就這麼完美地隱蔽在螺旋槳攪動出的亂流之下。
船艙內。
鬼四靠在柔軟的皮質座椅上,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
他閉上那隻灰白色的眼珠,聽著江浪拍打船殼的節奏。
這一局,終究還是他贏了。
只要回到總部,捲土重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想到這裡,鬼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成功撤退的冷笑。
而就在他腳下。
僅僅相隔不到十厘米的薄薄船板下方。
顧真泡在冰冷的江水中,雙眼微合。
「現實映射」的三維全景地圖,早已將上方船艙里的一舉一動摸得一清二楚。
當鬼四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冷笑出現在腦海中時。
咬著制氧咬嘴的顧真,漆黑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戲謔。
就這點反偵察手段,也配在他面前玩金蟬脫殼?
顧真在冰冷的江水裡,嘴角同樣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比多疑,比狠辣,這幫特務在他眼裡,不過是群即將上絞刑架的死人。
岸邊。
凍得夠嗆的馬仔們見船走遠,搓著通紅的手背,抱怨著這鬼天氣,隨後散進暗巷裡各自隱蔽。
寬闊的珠江面上。
這艘承載著特務頭目與水下幽靈的走私小船,徹底融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道被寒風迅速撫平的水波,向著未知的航線,平穩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