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這艘走私小船在黑暗中開了多久。
江水特有的渾濁土腥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鹹濕的海風。
饒是顧真這具經過靈泉洗筋伐髓的強悍體質,一直浸泡在刺骨的深水裡死死扒著船底,也是一項極度壓榨極限的苦差事。
手腳早已凍得麻木,全靠每隔一段時間吞下一小口靈泉水,強行撐住不斷流失的體溫與體力。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在顧真隨身鋪開的映射範圍內,一座龐然大物如同暗夜裡的海上鋼鐵堡壘,沉沉地壓迫過來。
等距離再拉近些,顧真借著微弱的星光看清了輪廓。
那是一艘噸位極大的遠洋貨輪。
走私小船的馬達聲降到最低。
貨輪高聳的側舷上,一條鏽跡斑斑的鋼製軟梯被人悄無聲息地拋了下來。
鬼四裹著那件擋風的黑大衣,帶著戴面具的鬼六,手腳麻利地順著軟梯往上爬。
梯子隨著海浪晃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等上面的人爬完,軟梯開始緩緩上升。
灰狗站在船尾,打了個手勢,小船馬達重新轟鳴,準備掉頭返航。
就在小船甩尾的間隙,顧真鬆開了摳在木板縫隙里的手指。
他雙腿在水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像一條離弦的黑魚,精準地撲向貨輪底部。
雙手死死扒住了貨輪外側吃水線附近的凸起物。
鋒利的藤壺瞬間劃破了手掌,顧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任由靈泉水的藥力將傷口迅速癒合。
等灰狗那艘小船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顧真這才深吸一口氣,從冰冷的海水裡緩緩探出半個腦袋。
頭頂上方,十幾米高的甲板邊緣,一道雪亮的手電筒光柱正來回掃射。
這是貨輪上的夜間巡邏暗哨。
顧真緊貼著長滿海藻的船壁,將呼吸壓到最平緩的狀態。
腦海中的「全景地圖」死死鎖定著甲板上那兩道來回走動的紅點。
光柱掃過頭頂,移向另一側。
就在這光暗交替的短暫空檔,顧真意念一動,溝通玄靈空間。
手裡憑空多出一把爬山專用勾爪,尾端連著一捆承重極強的高密度尼龍繩。
顧真單手掄圓繩索,借著海浪拍打船體的轟鳴聲作掩護,用力向上一拋。
精鋼勾爪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暗影,精準地卡在船舷的生鏽鐵欄杆上。
顧真雙手扯緊尼龍繩,確認受力吃准後,手臂肌肉瞬間暴起。
他像一頭靈猿,貼著垂直的鋼鐵船身快速攀爬。
幾個呼吸的功夫,便翻過欄杆,悄無聲息地滾落在甲板陰影里。
巡邏的水手剛好轉過身。
顧真貼著巨大的貨櫃,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貼地滑行。
他順著錯綜複雜的艙室通道,避開三波巡視,摸進了一間掛著「職工更衣室」牌子的雜物間。
剝下身上濕透且滴水的粗布衣,顧真從衣櫃裡翻出一套散發著劣質機油味的藍色海員工作服套在身上,順手將濕衣服扔進空間銷毀。
整理好工裝帽檐,顧真推門而出,開始在迷宮般的船艙里尋找鬼四等人的行蹤。
「現實映射」無聲張開,穿透一層層厚重的鋼鐵甲板。
很快,他鎖定了貨輪最頂層的豪華套房。
三道人影正坐在裡面。
除了剛上船的鬼四和鬼六,還有第三個人。
顧真壓低帽檐,順著樓梯往上摸。
剛走到通往頂層甲板的拐角,他停住了腳步。
樓梯口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兩人腰間鼓鼓囊囊,眼神冷厲,顯然是帶著真傢伙的精銳保鏢。
顧真掃了一眼掛在自己胸口的「鍋爐工」胸牌,判斷出普通工作人員絕對無法靠近頂層。
強行突破只會觸發整艘貨輪的警報。
他果斷轉身,順著走廊退進下一層的一間公共洗手間。
反手鎖死隔間門,顧真靠在隔板上,閉上眼睛,將所有精神力全部集中在腦海中的映射畫面上。
視線穿過地板,頂層套房裡的景象纖毫畢現。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波斯地毯,鬼四正坐在真皮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鬼六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而在鬼四對面,靠著沙發背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筆挺的黑色中山裝,雙腿大刀金馬地交疊著。
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銅的打火機。
眉眼鋒利,下頜線冷硬,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拘小節的狂妄和居高臨下的威壓。
顧真盯著映射畫面里那張臉,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這張臉,感覺好像是在哪見過,但仔細一看,顧真表示又不像是他所認識的人,仿佛那種熟悉感,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沒等顧真細想,套房裡的對話已經開始了。
「廣州那邊出了問題。」鬼四端起桌上的烈酒灌了一口,聲音乾澀。
中山裝男人手裡的打火機停了一下,挑了挑鋒利的眉毛,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什麼問題?」
「近日有個藏在暗處的敵人,或者說是個極其棘手的組織,死死盯上了我們。」
鬼四咬著牙,眼底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恐懼,「咱們折了太多鬼數了。鬼五、鬼七、鬼八、鬼九,全都沒了。」
中山裝男人聽完這份足以讓整個華南情報網地震的戰損匯報,依舊滿臉無所謂。
他將身子往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
「這事我早就接到了風聲。」男人冷笑一聲,「後備人員我已經安排在走流程,很快就能補上空缺。不過,我想聽點我不知道的。」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猶如鷹隼般銳利,死死釘在鬼四臉上:「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查出身份了嗎?」
鬼四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在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下,他根本不敢對視。
「……沒有。」鬼四支支吾吾地擠出兩個字。
「嗤。」中山裝男人直接笑出了聲。
那笑聲里的嘲弄,像刀子一樣刮在鬼四的臉上。
「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那你還敢上這艘船?」
男人傾身向前,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鬼四,「你不知道這船是直接開回總部的嗎?你連個有用的信息都沒帶回來,就打算夾著尾巴回去當烏龜?」
被戳中痛處,鬼四的臉色瞬間漲得紫紅。
他強撐著色厲內荏地爭辯:「這只是戰略性的撤退!留得青山在,我們遲早還會殺回去。況且鬼六需要安靜的環境製作『麵粉』,廣州的實驗宅子被公安端了,繼續留在那邊反而有害無益!」
「放屁!」中山裝男人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臉上的嘲弄更濃了,「當逃兵就當逃兵,還給自己臉上貼金叫什麼戰略性撤退?你這種廢物,怎麼不跟著老七老八一起死在那邊?」
男人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冷酷到了極點:「放心,你就算死在廣州,你的代號我也會立刻找人接替。組織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這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扇碎了鬼四的臉面。
「鬼三!」鬼四猛地一拍大理石茶几,整個人憤怒地站了起來,指著男人的鼻子叫囂,「你別以為你數字排在我前面,高我一頭我就怕你!逼急了,別以為我不敢弄你!」
被稱為「鬼三」的男人看著暴跳如雷的鬼四,臉上的不屑幾乎溢出來。
他不但沒起身,反而往後一仰。
接著,鬼三做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動作。
他扯開自己中山裝的領口,伸長脖子,用食指點了點自己脖頸上跳動的大動脈。
「來。」鬼三看著鬼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往這兒砍,今兒你手裡的刀要是不見血,誰不砍誰就是孫子。」
套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鬼四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可面對鬼三那雙充滿蔑視和殺意的眼睛,他卻連往前邁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他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瘋子。
真動起手來,死的一定是自己。
僵持了十幾秒,鬼四眼底的暴怒逐漸被恐懼壓過。
他像個被戳破的氣球,頹然地跌坐回沙發里,一言不發,徹底認清了自己在這艘船上的處境。
鬼三見狀,鄙夷地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扣好領口的扣子。
「說狠話誰不會。」鬼三靠在沙發上,原本戲謔的臉徹底陰沉下來,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壓,「但我這人脾氣不好,最忍不了你這種占著茅坑不拉屎、事辦砸了還要老子去給你們擦屁股的蠢貨。」
鬼四臉色鐵青,咬著牙問:「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是我問你才對。」鬼三一字一頓,聲音里裹挾著冰碴子,「這堆爛攤子,你想怎麼樣?」
貨輪下層。
逼仄的公共洗手間裡,散發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顧真切斷了精神映射,緩緩睜開眼睛。
他走到斑駁的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海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
顧真抬起頭,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十七歲的臉龐,輪廓分明,劍眉星目,透著常人在死人堆里滾過才會有的狠厲。
他將鏡子裡自己的這張臉,在腦海中慢慢加上十幾年的歲月風霜,加上那股不拘小節的狂妄,最終,和映射畫面里那個被稱為「鬼三」的男人,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幾乎有八九成相似。
如果自己長到三十多歲,大抵就是那副模樣。
老支書王德貴曾經在水庫邊說過的話,如同驚雷般在顧真腦子裡炸響。
「當年你爹媽連夜進城辦急事,遇上泥石流。搜山的人找了三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撈上來一隻男人的破鞋……」
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在顧真腦海中不可遏制地瘋狂滋生。
顧真雙手撐在滿是水漬的水槽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鏡子裡那雙深邃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