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猛地潑在臉上。
顧真雙手撐在逼仄的洗手台前,甩了甩下巴滴落的水珠。
他扯過搭在鏽鐵架上發黃的破毛巾,用力擦乾水漬。
調整了一下頭上那頂滿是劣質機油味的工裝帽,順著布滿黑色油污的鐵殼走廊,往底層的娛樂廳走去。
剛靠近厚重的隔音鐵門,裡頭刺鼻的劣質菸草味混雜著發酸的酒精氣味,直直衝進鼻腔。
娛樂廳內燈光昏暗。
剛才在頂層套房被噴得狗血淋頭、硬生生憋了一肚子火的鬼四,正大刀金馬地癱在中央的半圓形真皮沙發上。
他手裡拎著大半瓶烈酒,仰起脖子猛灌。
那隻灰白色的眼珠里,此時布滿了一根根猩紅的血絲,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砰!」
鬼四一把抓起手裡的厚底玻璃酒杯,毫無徵兆地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在面前那張寬大的大理石檯面上。
玻璃杯瞬間四分五裂,尖銳的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旁邊正跪在地毯上、端著托盤小心翼翼清理桌面的侍女嚇得驚呼出聲,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這聲驚呼成了點燃炸藥桶的火星。
鬼四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揪住那侍女的頭髮。
他手腕發力,將侍女整個人生生拖拽起來,接著像扔一袋垃圾似的,重重地摜在滿是碎玻璃碴子的地毯上。
他把在頂層套房裡受的窩囊氣,全數撒在了這個底層的女人身上。
鬼四站起身,抬起腳上那雙硬底皮鞋,對準侍女的腹部狠狠踹了下去。
「悶葫蘆一個,老子讓你叫!叫出聲來!」鬼四滿臉扭曲,一腳接著一腳。
侍女疼得整個人蜷縮成一隻熟透的蝦米。
她雙手死死捂著肚子,牙齒咬破了下嘴唇,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卻死死憋著連半聲慘叫都不敢發出來。
她很清楚,在這艘法外狂徒聚集的黑船上,惹惱了這些大人物,出聲就是死。
顧真就站在娛樂廳入口的陰影里,冷眼看著這場單方面的施暴。
他的眼神降至冰點,漆黑的眼底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腦海中,現實映射的全息地圖已經精準鎖定了鬼四。
顧真意念緩緩沉入玄靈空間,盯住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玻璃碎片。
既然這老小子脾氣這麼大,那就用「傳送」技能,把這塊玻璃渣直接送進他的膝關節半月板縫隙里。
只要意念一動,保證讓這個自以為是的特務頭子痛得滿地打滾。
就在顧真準備鎖定坐標下手的瞬間。
不遠處的鐵質樓梯方向,傳來一陣極具壓迫感的沉穩腳步聲。
皮鞋鞋跟踩在鐵板上,發出「踏、踏、踏」的悶響。
顧真散去凝聚在空間裡的意念,抬眼望去。
穿著一身筆挺黑色中山裝的鬼三,雙手懶散地插在褲兜里,嘴角叼著一根還沒點燃的香菸,正順著台階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連正眼都沒給鬼四一個,只是掀起眼皮,輕飄飄地掃了過去。
「怎麼?」鬼三咬著菸嘴,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蓋過了娛樂廳里的嘈雜,「在上面吃了掛落沒膽子放屁,到了下邊,就只能拿個女人耍威風?」
這句話直接結結實實地抽在鬼四的臉上。
鬼四踹人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慢步走近的鬼三,那張原本就陰鬱的臉,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
腮幫子上的咬肌因為用力而高高凸起。
周圍看場的幾個馬仔見狀,全都識趣地閉緊嘴巴,悄無聲息地往牆角退了幾步,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鬼四感覺自己最後一塊遮羞布被當眾撕了下來。他強撐起一股狠戾,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老三!」鬼四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孤注一擲的兇狠,「你別以為在這艘破船上,我就得處處看你的臉……」
話音未落。
鬼三嘴角的冷笑猛地收起,叼在嘴裡的那根香菸被他一口吐在地上。
他原本插在褲兜里的右手猛地拔出,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頭撲食的獵豹。直接跨過那半張滿是酒水的大理石茶几。
沒有任何廢話,一記勢大力沉的重拳,帶著破風聲,結結實實地掄在鬼四的左側臉頰上。
「砰!」
拳肉相撞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鬼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橫著飛了出去。
他肥碩的身軀連續砸翻了兩張純木高腳凳,才重重地摔在幾米外的地板上。
鬼四趴在地上劇烈咳嗽,一張嘴,一口濃稠的血水混著兩顆泛黃的後槽牙,直接噴在了暗紅色的地毯上。
整個娛樂廳死寂一片。
那些退到牆角的馬仔倒吸一口涼氣,嚇得再度往後縮了縮,根本沒人敢上前攙扶。
鬼三沒有給鬼四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大步上前,鋥亮的黑皮鞋直接踩在鬼四剛剛抬起的側臉上,腳腕發力,將鬼四的腦袋毫無尊嚴地用力碾壓在地板上。
鬼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底下的人,聲音冷硬如鐵,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給我把招子放亮一點。看清楚了,這艘船是我的地盤。」
他腳下加了幾分力道,踩得鬼四的顴骨咯咯作響:「你打我船上的人,就是在打我的臉。」
一直縮在幾步外、跟在鬼四身後的心腹灰狗,見自家主子被當眾踩在腳底,臉色慘白。
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立刻摸向後腰別著的配槍槍柄,想要拔槍震懾。
就在灰狗手指剛觸碰到冰冷槍械的瞬間。
踩著鬼四的鬼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左手以常人難以企及的速度,直接從風衣內側拔出一把烏黑的五四式手槍。
看都不看,抬手、上膛、扣動扳機。動作一氣呵成。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在封閉的娛樂廳內炸開。
灰狗拔槍的動作定格在半空。
他的眉心正中央,炸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紅白相間的液體順著後腦勺噴濺在身後的鐵壁上。
灰狗甚至連遺言都沒留下,雙眼圓瞪,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血泊之中。
濃烈的火藥味迅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娛樂廳內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鬼四被死死踩在腳下,渾身僵硬得像一塊冰,鼻尖聞著灰狗飄來的血腥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鬼三垂下持槍的左手。
他用那根還在往外冒著青煙的槍管,漫不經心地拍了拍鬼四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頰。
「把你的尾巴給我夾緊了。再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下一槍,開的就是你的腦袋。」
說完,鬼三利落地收起手槍,鬆開踩在鬼四頭上的腳。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鞋底沾上的血跡,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轉身準備順著原路回到樓上套房。
就在轉身的那個瞬間。
鬼三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了站在入口陰影里、穿著一身沾滿機油工作服的顧真。
鬼三剛邁出去的腳步猛地一滯。
哪怕周圍燈光昏暗,顧真也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在這一刻閃過了一絲根本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錯愕。
那是一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手,也無法控制的血脈本能。
但僅僅只有半秒。
鬼三的面部肌肉小幅度地抽動了一下,迅速將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重新換上那副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黑老大做派,衝著陰影里的顧真惡狠狠地咆哮出聲:「看什麼看?沒活幹了是不是?!馬上給我滾去干你的活!」
這聲怒吼中氣十足,卻透著一種急於掩蓋什麼的緊繃感。
顧真沒有回話,只是順從地低下頭,拉低了油膩的工裝帽檐。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入昏暗的鐵殼走廊。
陰影遮住了顧真臉上的表情。
但他藏在袖口裡的雙拳,已經緩緩鬆開。
心底那一塊懸了很久的巨石,帶著所有的推斷,在此刻徹底落定。
那轉瞬即逝的腳步停滯,還有眼底壓抑不住的錯愕,已經給了他所有的答案。
他徹底確信,這個叫鬼三的男人,認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