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幾天,貨輪在茫茫大海上平穩航行。
那晚在廣州折了太多人手,連鬼五都下落不明,鬼四和鬼六算是徹底被嚇破了膽。兩人老老實實地龜縮在頂層艙室里,連吃飯都是讓手下端進去,壓根沒敢冒頭。
顧真樂得清閒。
他隨手從雜物間順了套半舊的藍布海員工裝套在身上,把帽檐壓得很低,拎著一把長柄拖把,安安分分地在甲板上做著清潔。
全靠一手強悍的偽裝,他完美融入了這艘黑船的底層,就當自己是船上多出來的一個普通船員。
海風夾雜著濃重的咸腥味刮過甲板。
顧真低著頭,拖把在濕漉漉的鐵板上慢吞吞地畫著圈。
他正借著幹活的由頭,開啟腦海里的「現實映射」,不緊不慢地將整艘船的防衛結構過了一遍篩子。
就在這時。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停在顧真的拖把前面。
顧真停下動作。
一個腰間鼓鼓囊囊、滿臉橫肉的警衛站在他跟前,手裡盤著兩枚核桃,用眼角掃了顧真一眼。
「那個新來的掃地工,把拖把放下。」警衛語氣傲慢,「去一趟頂層,三爺要見你。」
顧真直起腰,把拖把隨手靠在鐵欄杆上。
他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將工裝帽檐往下扯了扯。
心裡很清楚,該來的終究要面對。
跟著警衛穿過錯綜複雜的鐵殼走廊,顧真一路順著樓梯走到了頂層豪華套房門外。
警衛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開厚重的實木門,側過身子下巴一點,示意顧真進去。
套房裡。
鬼三穿著那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大刀金馬地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手裡那枚純銅的打火機在指尖飛快翻轉,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聽見腳步聲,鬼三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那雙鋒利如鷹隼的眼睛,視線越過大理石茶几,直直釘在顧真身上。
兩人面對面坐著,空氣里的壓迫感幾乎能把人擠碎。
「出去。」鬼三連眼皮都沒眨,冷冷吐出兩個字。
站在門口的警衛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退到門外。
「咔噠」一聲,房門鎖死。
套房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底的沉悶轟鳴。
鬼三盯著眼前這個眉眼和自己有著八九分相似的少年,下頜線繃得死緊。
「你怎麼出現在這裡?」
鬼三先發制人,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嚴厲的質問。
顧真沒有任何慌亂。
他抬手摘下那頂沾著機油味的工裝帽,隨手扔在桌上。
一雙眼睛毫不退讓地迎上對方的視線。
「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顧真冷聲反擊。
鬼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那股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殺氣毫不掩飾地壓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這是非常危險的?!」鬼三壓著嗓子低吼,額角的青筋直跳。
顧真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他直視著鬼三的眼睛,毫不留情地頂了回去:「既然這麼危險,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直接敲在鬼三的軟肋上。
鬼三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用力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高高凸起,雙手在身側捏成了拳頭。
「你……」
鬼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等船靠岸,我讓人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
顧真嗤笑出聲,聲音里裹挾著冰碴子。
他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眼底滿是嘲弄。
「七年了。」顧真一字一頓,像刀子一樣扎過去,「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麼不回去看看?」
鬼三高大的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避開了顧真的視線,轉頭看向窗外起伏的海面,手指死死摳著沙發靠背的邊緣。
「你覺得我現在的情況,能回去嗎?」鬼三聲音發啞。
顧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盯著鬼三那身代表著敵特高層身份的行頭,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致命的問題。
「你背叛了祖國?」
這話一出。
鬼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
「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嘩啦作響。
「放屁!」鬼三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青筋暴起,直接爆了粗口,「你背叛了祖國我也不會!」
聽到這句帶著怒火的原汁原味的咒罵。
顧真緊繃的後背,終於鬆弛了半分。
不是漢奸就好。
只要根子沒爛,都可以慢慢算。
顧真往後一靠,身體陷入椅背。
「那還好。」顧真看著眼前暴怒的男人,聲音放平。
他頓了兩秒,吐出一個字。
「爹。」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瞬間抽乾了顧三鷹身上所有的戾氣。
顧三鷹站在原地,嘴唇抖動了兩下,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
他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顧真沒有給情緒過多停留的空間。
「說說這些年你的事吧。」顧真盯著他,「你不知道,家裡那次泥石流之後,你跟娘都怎麼樣了,為什麼一直都沒你們的音訊?」
顧真身子前傾,眼神銳利:「對了,娘呢?」
顧三鷹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揉皺的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拿起茶几上的純銅打火機,連打了三下,火苗都沒竄出來。
那雙開槍殺人不眨眼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直到第四下,「啪」的一聲脆響,菸頭才被點燃。
顧三鷹深深吸了一大口,劣質菸草的氣味在套房裡瀰漫開來。
「我……我對不起你們。」顧三鷹吐出一口濃煙,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抹了一把臉,開始回憶那段被掩埋的過去。
「那次泥石流,我跟你娘確實是被卷進去了。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幾百里外的溝溝里。」
顧三鷹搓著粗糙的手指,夾著煙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我失憶了。腦子在石頭上受了重創。當時連基本的語言都沒辦法說出來,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
「是一個下鄉巡診的軍醫救了我。由於我說不出自己是誰,家在哪,他也沒法安置我,只能暫時把我帶回軍營里接受治療。」
顧三鷹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波斯地毯。
「軍隊駐紮到哪,我就跟著到哪。之後,就一直在南疆邊境駐紮。幹些掃地、做飯的雜活,直到……直到……」
顧三鷹停頓了一下。
他用力吸了一口快燒到過濾嘴的菸蒂,狠心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
「直到我在邊疆外,看到了你娘的臉。」
顧真眼神一凝,手指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
「雖然是隔著很遠看到的,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顧三鷹灰白色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執拗,「但你娘的那張臉,瞬間喚醒了我的記憶。」
「雖然記憶很零散,但串聯起來,我還是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了紅旗大隊,想起了你和玲子。」
顧三鷹十指交叉,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當時隊裡有個極度危險的任務,需要去到疆外執行,打入敵人內部。」
他看著顧真,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為了查清你娘的下落,我毫不猶豫地申請去了。」
「這一去,就是三年之後又三年。」
顧三鷹攤開雙手,指了指這間極盡奢華的套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一路刀口舔血,踩著無數死人,才爬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徹底紅了。
「干我們這一行,身邊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我不敢暴露任何的軟肋。所以我恢復記憶後,也絕對不敢回去看一眼。」
「我怕我一個不慎走漏了風聲,這幫畜生就會順藤摸瓜找到紅旗大隊。到時候,你們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顧三鷹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一口氣。
等他再抬起頭時,眼底滿是愧疚與急切。
「真子,這些年來,你們過得怎麼樣?」
顧真看著眼前這個在刀尖上跳舞的男人。
前世的苦難,大房二房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欺壓,顧玲被家暴男折磨致死的慘狀,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之前不好,現在還行。」顧真語氣平淡,把所有的血淚都咽了下去,「王爺爺給了我們很多照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顧三鷹聽得心如刀絞。
他雙手攥緊,連連點頭,聲音因為壓抑而發顫。
「那就好,那就好。」顧三鷹連說了兩遍,眼底閃過一絲痛楚。
顧真沒有讓情緒主導理智。
他迅速將顧三鷹剛才的話提煉出核心信息:南疆邊境,敵特組織,看到了娘的臉,臥底潛伏。
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瞬間閉環。
顧真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住顧三鷹的眼睛,拋出了最核心的結論。
「爹,按照你的意思,娘就在這個組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