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市人民醫院三樓走廊被臨時封鎖,兩名荷槍實彈的公安守在樓梯口,閒雜人等一概不准靠近。
走廊盡頭的大實驗室里,七八個白大褂擠在一張長條桌前,桌上擺著那隻礦泉水瓶。
瓶身透明得不像話,裡頭只剩一層薄薄的水底。
勞舒婷站在最靠窗的位置,右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鏡片後面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報告。
三天前,那瓶水救了她徒弟陳瀟麗的命。
不光是陳瀟麗——從地牢里救出來的幾個藥人,被鬼六灌了十幾種猛毒混合的半成品試藥,老軍醫判了死刑,結果一人分了小半口瓶子裡的水,挨個拉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肚子之後,居然全都活了過來。
消息瞞不住。
當天晚上,市人民醫院的內科主任老蔣就帶著三個研究員衝進了公安局衛生所,死活要把瓶子借走化驗。
凌國強局長扛了兩個小時,最後還是鬆了口。
這會兒,大實驗室里已經吵成一鍋粥。
「材料完全對不上號。」
角落裡,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男人把瓶子舉到日光燈底下翻來覆去地看,指甲敲了敲瓶壁,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他叫趙廣成,省輕工業研究所借調過來的材料員,搞了十五年塑料和高分子。
「不是玻璃,不是賽璐珞,不是任何一種我認識的樹脂。」趙廣成把瓶子放下,推了推眼鏡,滿臉寫著「見鬼了」三個字,「這種透明度、這種韌性、這種輕量……我們所里最先進的設備也造不出來。」
他指著瓶身上印的幾個字,聲音拔高了半截。
「『農夫三拳』是什麼意思?哪個廠子的?查不到。字體是印上去的,用的油墨也不是國產配方。我敢打包票,全中國現在沒有一條生產線能做出這種東西。」
旁邊的人還沒來得及搭腔,內科主任老蔣已經拍了桌子。
「瓶子是其次!」
老蔣嗓門大,一開口整個實驗室都安靜了。
「裡面的水才是真正的寶貝!」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實驗記錄本,嘩嘩翻了兩頁,手指戳在上面。
「解毒、修復組織損傷、促進細胞再生——這三項,隨便拎出來哪一項,都夠寫進教科書。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老蔣喘了口粗氣,眼睛發紅。
「昨天急診送進來一個,車禍,脾臟破裂大出血,手術台上心跳都停了兩回,值班大夫已經準備往太平間送了。」
他聲音發顫。
「我讓人滴了兩滴進去。兩滴。」
「那個病人的傷口,在我們肉眼底下,開始往回長。」
實驗室里沒人說話。
「撕裂的脾臟邊緣,肉眼可見地在癒合。出血止住了,心跳穩了,血壓回來了。一台本來已經宣告失敗的手術,硬生生被這兩滴水拽了回來。」
老蔣用力攥著記錄本,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要是能弄清楚成分,要是能量產——你們想過沒有?」
「戰場上再也不用眼睜睜看著傷員等死。」
沉默。
趙廣成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那你研究出來成分了嗎?」
老蔣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沒有。」
整個實驗室,一片尷尬的安靜。
趙廣成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靠牆站著的陳瀟麗的父親陳衛華。
「老陳,你再說一遍,當時那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衛華站在窗邊,兩隻手抄在棉衣口袋裡,面色複雜。
自從那天晚上腦海里響起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指引他去拿水之後,他已經被不同的人問了不下二十遍同一個問題。
「我說了,就是有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裡響的。告訴我東西在拐角處。」陳衛華皺著眉頭,「我當時以為自己瘋了,但我閨女都快斷氣了,管他是人是鬼,我先去看看再說。」
「千里傳音啊。」趙廣成半開玩笑地嘟囔了一句,「仙人託夢?」
「都什麼年代了?」老蔣瞪了他一眼,「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鬼神都是假,迷信害死人。要相信科學。懂嗎?」
趙廣成把瓶子又拿起來,對著燈光晃了晃。
「那你倒是用科學給我解釋解釋——這瓶子怎麼來的?這水怎麼來的?一口水把快死的人救活了,你給我個科學解釋?」
「你——」
老蔣被懟得漲紅了臉,手指頭指著趙廣成抖了半天,愣是沒蹦出下一句話。
勞舒婷一直沒開口。
她把沒點的煙塞回兜里,推了推鏡片,冷冷掃了吵架的兩人一眼。
「行了。」
聲音不大,但實驗室里頓時安靜。
勞舒婷這人脾氣冷,平時話少得像啞巴,可但凡她開口,在場沒人敢不聽。
「不管是仙人還是科學,先把東西保住再說有用的。」
小周正趴在顯微鏡前面,忽然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
所有人一齊扭頭。
「什麼不好了?快說!」老蔣兩步沖了過去。
小周臉色發白,指著桌上一排編了號的玻璃培養皿,聲音都在打顫。
「水的功能在失效。」
他伸手拎起最邊上的籠子,裡面一隻小白鼠一動不動地躺著。
「三天前,我用一滴水救活了一隻瀕死的老鼠,灌下去不到三分鐘就活蹦亂跳。」
小周把籠子排了一排。
「兩天前,同樣的劑量,同樣的症狀,老鼠喝完等了一個多小時才有反應。昨天那隻,足足五個鐘頭才勉強恢復。」
他拿起最後一個籠子,倒扣在桌上。
裡面的老鼠肚皮朝天,四腳僵硬。
「今天這隻,我灌了整整五個小時,剛才測過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
「死透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整個實驗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鴉雀無聲。
老蔣一把搶過桌上的培養皿,舉到燈下。皿底殘留的水珠清澈如常,和三天前看不出任何區別。
但它已經不管用了。
「你是說,這東西有保質期?」老蔣聲音發乾。
「不光有保質期。」小周擦了把額頭的汗,「按照衰減速度推算,瓶子裡剩下的那點水,現在恐怕已經跟自來水沒什麼兩樣了。」
老蔣手裡的培養皿差點摔在地上。
「快——都讓開,讓我再試一次!」
「我也要驗!」
「取樣管在哪?拿過來!」
實驗室瞬間炸了鍋。七八個白大褂幾乎同時撲向那隻只剩瓶底一層薄水的礦泉水瓶,推搡聲、器械碰撞聲、吆喝聲響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