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貨輪拋錨,沉重的鐵錨砸穿海面,激起一片白浪。
顧真混在幾個穿著髒兮兮海員工裝的男人堆里,壓低帽檐,目光穿過咸腥的海霧往前看。
前方三公里外,一座巨大的礁島像一頭黑色巨獸趴在海面上。
這是大限礁。
顧三鷹之前在套房裡透了底。這地方水太淺,貨輪吃水深靠不過去,只能下錨等島上的小船來接。
島上就是塊不毛之地,連口天然淡水都沒有。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全靠這艘補給船定期運雨水和物資。
海面上馬達聲轟鳴,幾艘柴油小船破開海浪靠了過來。
小船靠攏,木板搭上貨輪甲板。
一群換班的船員順著板子走上來。
走在最後的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穿著黑色風衣,中長發被海風吹得亂飛。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冷,正是組織里地位僅次於老大的鬼二。
鬼二剛上甲板,目光一掃,直接盯住了站在顧三鷹身後的鬼四和鬼六。
鬼四原本正低著頭,一抬頭對上鬼二的視線,臉色當場白了一層,腳步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鬼二大步走上前。
沒等鬼四開口,鬼二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耳光勢大力沉。
鬼四被打得嘴角飆血,整個人踉蹌著栽倒在甲板上。
「二哥,你聽我……」
鬼四剛要張嘴,鬼二抬起穿著硬底皮鞋的腳,一腳踹在他胸口,接著死死踩住他的臉,把他半張臉按在甲板的髒水裡。
「組織給你那麼多資源,砸出個廣州據點。」鬼二居高臨下,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你一句有暗中殺手,就夾著尾巴滾回來了?」
鬼四被踩得說不出話,只能喉嚨里發出悶哼。
「有殺手,你就不會去揪出來?」鬼二腳下猛地用力,皮鞋碾著鬼四的顴骨,「你能力這麼弱,趁早把數字讓出來,讓有能耐的人頂上去!」
鬼四雙手死死摳著甲板,連個屁都不敢放。
「別想著辯解。」鬼二冷冷丟下最後一句,「等我輪完這趟船回來,最好看到你已經不是鬼四了。不然,你和你家裡人,自己小心點。廢物。」
說完,鬼二挪開腳,看都沒看癱在地上的鬼四一眼。
鬼二轉過頭,看向顧三鷹,臉上的寒霜褪了點,但依舊陰沉。
「老三。」
「二哥。」顧三鷹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
鬼二擺擺手,沒接。
「老大那邊身體不太好,這幾天咳血的次數多了,估計快撐不住了。」鬼二壓低聲音,只讓兩個人聽見,「我出海這陣子,你多看著點。」
顧三鷹點點頭,把煙咬進自己嘴裡:「知道了,你安心出海。這片地我幫你盯著,出不了亂子。」
鬼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股濃烈的殺機。
「『撲克牌』那邊最近動作不斷,頻繁給咱們外圍的人拋誘餌。」鬼二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一群人,「我懷疑,咱們有人腐化了。」
顧三鷹摸出打火機,火苗竄起,點燃了菸頭。
「你要是看出哪個是叛徒,不要手下留情。」鬼二說。
顧三鷹吐出一口濃煙,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放心,我曉得。」
鬼二伸手拍了拍顧三鷹的肩膀。
兩人的視線交匯,話已說透。
「走了。」
鬼二轉過身,一招手,帶著那群換班的手下大步走向船艙內部。
換班的人進艙後,顧三鷹撣了撣菸灰,下巴一點。
「下船。」
鬼四捂著半邊腫脹的臉,從甲板上爬起來,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往木板走。
鬼六戴著半臉面具,緊緊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真壓了壓帽檐,提著個帆布包,混在回島的船員隊伍里往小船上走。
「等等!」
剛踩上小船的甲板,一個手裡拿著名冊的刀疤臉的工頭橫伸出胳膊,直接攔住了顧真。
刀疤臉上下打量著顧真,眼神戒備。
「你是誰?」刀疤臉翻了翻名冊,「上次從島上出來換班的人里,根本沒有你。哪來的?」
周圍幾個持槍的守衛聽到動靜,立刻把手按在了槍套上。
氣氛瞬間繃緊。
顧真站在原地,眼皮都沒抬,帆布包拎在手裡,連解釋的打算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雙皮鞋踩在木板上,發出沉重的腳步聲。
顧三鷹走到刀疤臉面前。
「他是我在路上收的小弟。」顧三鷹吐了口煙圈,煙霧直接噴在刀疤臉臉上,「怎麼?我鬼三收的人,你有意見?」
刀疤臉對上顧三鷹那雙吃人的眼睛,腿肚子當場抽了筋。
「三、三爺!」
刀疤臉額頭冷汗直冒,連連後退半步,腰彎了下去,「不敢不敢!我就是例行公事瞎問問,三爺帶的人,哪用得著查!」
「廢話真多。」顧三鷹沒拿正眼看他,揮揮手,「滾開。」
刀疤臉趕忙讓開一條道。
顧真一言不發,拎著包走到船尾的一個角落蹲下。
所有回島的人員全部登船。
小船馬達轟鳴,水花翻卷,慢慢駛離了遠洋貨輪。
四周還有十幾條小船,正圍著貨輪忙碌地卸載著一桶桶淡水和成箱的補給物資。
小船迎著海風,緩緩向大限礁靠近。
顧真靠著船幫,閉上眼睛,意念一動,現實映射無聲無息地鋪開。
腦海中,前方島嶼的地形像沙盤一樣纖毫畢現。
他看到了島嶼外圍的礁緣。
那裡不是什麼普通的荒島。
暗礁最高處,明晃晃地設著三個交錯的瞭望哨。
哨塔下面是用水泥澆築的機槍掩體,重機槍的槍管泛著冷光,直接封死了所有靠近的海面角度。
再往裡,是一個簡易但堅固的木碼頭,邊緣還停靠著兩艘吃水不深的登陸艇。
顧真睜開眼,心底發冷。
這哪裡是個黑道據點,這種級別的火力配置和防禦縱深,完全就是一個戰時狀態的小型軍區。
算算時間,現在正是1977年底,馬上就是78年。
南邊的局勢確實亂得很,隨時可能打起來。
這幫特務把老巢建在這裡,明顯是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
十分鐘後,小船靠上木碼頭。
踏上結實的地面,船上的底層馬仔們明顯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地散開。
只有鬼四,那半邊臉腫得老高,低著頭心事重重,一副死了爹媽的喪氣樣。
顧三鷹走在最前面,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鬼四。
「老四,別這副死樣子。」顧三鷹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走吧,跟我去見見鬼爺。他老人家肯定有一肚子話想好好問問你。」
鬼四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硬是把火氣咽了回去。
顧三鷹不再搭理他,手指在人群里點了點鬼六。
「鬼六,你也跟著。」
隨後,他的目光掃過站在角落裡的顧真,還有另外兩個膀大腰圓的船員。
「你,你,還有你。」顧三鷹下巴一揚,「一起跟上。其他人,就地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