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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鬼王與瑩瑩

2026-10-05 15:47:24 作者: 鴿鴿又鴿

  海風裹著咸腥味,在穿過幽深岩洞時被壓縮成嗚咽的哨音。

  顧三鷹走在最前頭,軍鉤皮鞋踩在濕滑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在他身後,鬼四半邊臉腫得泛紫,低垂著頭,每一步都走得虛浮打晃;鬼六罩著黑斗篷,半臉面具在昏暗火把下泛出陰冷的鐵色,黑色指甲攏在袖中,默不作聲。

  顧真壓低了頭上的鴨舌帽,肩上扛著裝滿補給的帆布袋,混在另外兩名壯漢中間,步步緊跟。

  穿過三道防爆鐵門和兩處暗哨,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深鑿在礁石腹地的開闊石室。四周粗糙的石壁上插著松明火把,黑煙順著天然通風口升騰。

  空氣里沒有海水的清新,只有一股積年沉疴般的腐朽氣,混雜著熬得發焦的濃烈草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石室正當中的硬木大床上,斜靠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他身上披著一件褪色的將官呢大衣,領口翻卷,露出的脖頸乾癟如老樹皮。

  頭上稀疏的白髮貼在頭皮上,大塊暗褐色的老年斑從臉頰一路蔓延到下頜。

  這就是大限礁的真正主宰,鬼王。

  老人半闔著眼皮,手裡捻著一串發黑的骨珠。

  聽到腳步聲,他眼皮微微一抬,渾濁發黃的眼珠里瞬間迸出一股刀子般的戾氣。

  那目光落在鬼四身上,如同兩柄冰錐,直刺骨髓。

  石室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兩側陰影里,六名腰挎快慢機、身穿緊身黑衣的死士同時繃緊了身子,右手齊刷刷搭上了刀柄。

  「噗通。」

  鬼四膝蓋一軟,還沒等走到床前,就先矮了半截。

  「老四。」

  鬼王開了口,嗓音沙啞粗糲,像砂紙在生鏽的鐵板上刮擦,「廣州的天,塌了?」

  鬼四渾身打了個激靈,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發顫:「鬼爺……您聽我解釋!廣州出了怪事,真不能怪手下弟兄不用命……」

  

  「啪!」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打斷了他的話。

  鬼王枯瘦的右手猛然一揚,床頭小几上那隻沉甸甸的紫砂茶盞脫手飛出,不偏不倚,結結實實砸在鬼四的腦門正中。

  茶盞碎裂,滾燙的藥汁混著鮮紅的血水,順著鬼四的鼻樑骨淌了一臉。

  「怪事?」

  鬼王猛地坐直身子,大衣滑落半邊,露出乾瘦如骷髏的胸膛。

  他指著地上的鬼四,嘴角溢出一絲泛黑的唾沫星子。

  「老子給了你五年的時間,成箱的大黃魚、批條、槍枝彈藥往廣州送!你給老子經營出什麼來了?!」

  「天上人間讓人連鍋端了!製毒工場讓人燒成了白地!七號、八號、九號,屍首在地下室爛成一灘泥!」

  鬼王越說越急,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哮鳴:「連專供上頭貴人的名冊都被人摸了去!你還有臉滾回大限礁?按規矩,丟城失地、折損大將者,該當何罪?!」

  立在石壁旁的死士頭領踏前半步,森然應道:「沉海,點天燈!」

  這五個字一出,鬼四徹底嚇破了膽。

  他顧不得擦拭糊住眼睛的血水,連滾帶爬地撲到木床邊,兩隻手死死抱住粗壯的床柱,咚咚咚地拼命磕頭,石板上眨眼印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鬼爺開恩!鬼爺饒命啊!」

  鬼四哭嚎得鼻涕眼淚混作一團,「真不是屬下無能!是對面來了殺神!殺人不落痕跡!求鬼爺看在屬下給組織當牛做馬多年的份上,留屬下一條狗命,屬下一定帶人殺回廣州,戴罪立功!」

  滿室死寂,唯有鬼四絕望的求饒聲在空蕩的岩洞裡迴蕩。

  鬼王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冷冷盯了地上的軟骨頭幾秒,忽然偏過頭,看向默立在一旁的顧三鷹。

  「老三。」

  鬼三鷹跨前一步,躬身抱拳:「鬼爺。」

  鬼王靠回枕頭上,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地上的血跡,「這事,你怎麼看?」

  顧真站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眼帘微垂,餘光緊緊鎖在生父顧三鷹的後背上。


  只見顧三鷹嘴角扯出一抹看似豪爽的笑意,從容開口:「回鬼爺的話。老四丟了地盤,折了弟兄,按規矩確實該扔進海里餵魚。」

  地上的鬼四渾身一僵,整個人如墜冰窟。

  然而顧三鷹話鋒一轉,嘆了口氣道:「不過,眼下老五失蹤,七、八、九全折在裡頭。二哥剛才出海巡防,這島上管事的骨幹本就空了一大半。要是這會兒把老四也給點了天燈,底下的人馬人心惶惶,中層徹底斷檔,怕是要生出亂子。」

  顧三鷹頓了頓,語氣顯得極為大度:「依我看,不如暫且記下這顆腦袋,留他戴罪立功,也顯出鬼爺您的寬仁。」

  鬼四猛地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裡迸發出狂喜與難以置信的光彩。

  他怎麼也沒想到,鬼三竟會在鬼王面前替自己求情。

  「三哥!三爺!大恩大德,我簡祖嚴這輩子……」

  「老四,別急著謝。」

  顧三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那笑容落在昏暗的火光下,透著一股叫人頭皮發麻的陰鷙。

  「死罪能免,活罪可逃不掉。不然規矩壞了,以後誰還能服鬼爺?」

  顧三鷹轉動脖頸,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戴面具的鬼六身上。

  「六妹前些日子不是新提純了一批高純度的『麵粉』麼?一直發愁沒有底子硬朗的活人試藥,摸不清新藥的藥勁與用量。」

  顧三鷹拍了拍手,慢條斯理地道:「我看四哥身子骨硬朗得很,在廣州享了那麼多年清福,油水足。不如就讓四哥去給六妹當幾天藥人。要是能扛過這一關不死,那才算真有命替組織繼續賣命,鬼爺,您說呢?」

  石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鬼四臉上的劫後餘生徹底僵死,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白得像一張颳了膩子的牆皮。

  鬼六的藥人!

  他知道鬼六的手段,被灌下各種未成品的猛毒與毒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全身潰爛而亡,根本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她的藥房!

  顧三鷹這不是在幫他,這是用最毒的軟刀子,要活活把他剮了!

  鬼四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瘋狂權衡。

  顧三鷹想弄死他,但鬼六不同!

  鬼六一直依附於他,只要私底下許以重金,再承諾保她升任「鬼五」,鬼六在配藥時稍微抬抬手,減半劑量,自己未必不能熬過去!

  想到這裡,鬼四強壓下恐懼,眼底閃過一絲僥倖,正要開口應承。

  然而,顧三鷹根本連半秒鐘串通的空隙都沒留給他。

  只見顧三鷹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鬼六,笑眯眯地加了一把火:

  「六妹,別說做哥哥的不照顧你。能不能成為四妹,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畢竟四哥要是好好活著,位置可沒空出來,我也不好意思跟鬼爺開口不是?」

  站在後方的鬼六猛地抬起頭。

  那半張露在面具外的臉上,浮現出極度扭曲的貪婪。

  那枚獨眼裡黑氣翻湧,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鬼四,像惡犬盯上了一塊肥肉。

  上位!

  只要鬼四死了,她就是大限礁唯一的毒師,五號的交椅非她莫屬!

  「三哥說得對。」

  鬼六開了口,聲音像枯樹皮摩擦,滲人骨髓,「新藥……確實缺個像四哥這樣分量的藥引子。」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得粉碎。

  鬼四看著鬼六那雙貪婪怨毒的眼睛,瞬間明白自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顧三鷹這一招借刀殺人,不僅徹底封死了他的退路,還順手收買了鬼六!

  「鬼三!你個雜種!你陰我!!」

  極度的恐懼與絕望瞬間衝垮了理智,鬼四褲襠處一片溫熱,刺鼻的騷味伴隨著水漬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他當場嚇得尿了褲子,手腳並用地朝木床撲去,「鬼爺!老三要篡位!他借刀殺人啊!鬼爺救我——」

  木床上的鬼王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有嘴角勾起一抹厭惡的褶皺。

  他嫌惡地揮了揮衣袖,吐出一個字:「拖下去。」

  兩名如狼似虎的鐵甲死士大步上前,精鋼護臂一把勒住鬼四的脖頸,另一人抬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嗚!嗚嗚——」

  悽厲的嗚咽聲被硬生生堵在喉嚨里,鬼四雙腿在地上瘋狂蹬踏,拖出兩道長長的水漬和血痕,像頭待宰的肥豬,被死死拖出了石室,直奔暗無天日的地下毒窟。

  石室里只剩下濃重的血腥與騷臭。

  鬼王看著被拖走的鬼四,胸口突然一陣劇烈起伏,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撕裂了死寂,鬼王弓著背,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被褥,咳得滿臉青紫,一口暗紅髮黑的濃痰猛地噴在了床單上,腥臭撲鼻。

  「鬼爺!」幾名死士神色大變,卻不敢擅自上前。

  就在這時,石室側門的布簾微挑。

  一陣極淡的冷香拂過,壓下了滿屋的污濁之氣。

  一名身穿墨綠色高開叉旗袍的女子端著青花瓷藥碗,步履無聲地走了進來。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墨發高盤,其上端端正正插著四支通透的碧玉髮簪。

  旗袍嚴絲合縫地裹著玲瓏有致的身段,走動間不見絲毫搖曳輕浮,唯有一股高山積雪般的清冷與漠然。

  那張極美的瓜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最詭異的是那雙瞳孔,在搖曳的火光下,竟然泛著淡淡的幽綠色。

  李瑩瑩。

  顧真站在陰影里,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女人的步態。

  李瑩瑩端著藥湯快步走到床前,眸子淡淡掠過單膝落地的顧三鷹。

  雖然還是冷著臉,但眼神里透露著欣喜。

  「爺爺,該喝藥了。」

  李瑩瑩聲音清冷空靈,右手端穩藥碗,左手在腰間錦囊上一抹,三枚細若牛毛的銀針已然夾在指縫之中。

  不等鬼王回應,她皓腕輕抖,殘影微閃。

  「奪、奪、奪。」

  三聲極輕的破空悶響,三枚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鬼王頸側的人迎、大迎以及耳後的風池穴,針尾劇烈顫鳴。

  原本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鬼王,身子猛地一震,那股翻江倒海的咳喘竟如同被閘門截斷一般,立時止住了。

  鬼王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恢復了幾分清明。他擺了擺手,示意李瑩瑩將藥碗放下,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好手段……瑩瑩的針法,越發精純了。」

  鬼王靠在床頭,揉了揉乾癟的胸口,目光重新落回顧三鷹身上。

  「老三。」

  「屬下在。」顧三鷹抱拳應道。

  「老四廢了,廣州那邊先放一放。」鬼王的聲音透著一股梟雄末路的陰冷,「『撲克牌』那幫雜碎,趁著南邊要起風浪,手伸得太長了。連咱們外圍的補給線都敢截。」

  鬼王眼中殺機暴漲:「明天一早,你帶一隊去南邊把他們那幾隻伸出來的爪子,給我連根剁了。辦得乾淨點。」

  顧三鷹單膝觸地,沉聲領命:「遵命。」

  正事敲定,石室內的肅殺之氣稍稍退去。

  鬼王看了看站在床邊替他掖被角的李瑩瑩,又看了看一身匪氣、精悍剽悍的顧三鷹,枯瘦蒼老的臉上,忽地擠出一抹難得的笑紋。

  只是那笑容落在布滿屍斑的臉上,顯得分外可怖。

  「行了,快起來吧。」

  鬼王擺了擺手,破天荒地打趣道:「本想今晚就打發你動身,不過想想,還是明早再放你走。免得我這寶貝孫女嘴上不說,夜裡背地裡埋怨我這當爺爺的不體恤人。」

  顧三鷹起身的動作猛地一僵。

  鬼王渾不在意地乾笑兩聲,渾濁的三角眼裡透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威壓:

  「你們成婚也有些日子了。老三,今晚回屋好好賣點力氣。老子這副爛骨頭不知還能撐幾年,趁著閉眼前,趕緊讓瑩瑩給我添個曾孫,聽見沒有?!」

  這話說得直白粗鄙,毫無遮攔。

  站在床邊的李瑩瑩那萬年不化的冰山臉上,罕見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耳根微熱,低下頭嬌嗔地喚了一聲:「爺爺,有外人在呢……」

  而剛剛還在談笑間借刀殺人、陰狠絕辣的顧三鷹,整張滿是胡茬的硬漢面孔瞬間僵硬無比。

  他的嘴角瘋狂抽搐了兩下,眼角餘光下意識地往身後陰影里的顧真飄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活像生吞了一整隻活蛤蟆。

  石室末端的陰影里。

  顧真雙手抄在破舊的工裝兜里,帽檐下的眉梢微微上挑。

  看著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臥底敵營遊刃有餘的親爹,此刻在生死邊緣被人當面催生、尷尬得恨不得用腳趾摳穿石板的模樣,顧真的嘴角無聲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古怪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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