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找到爹了。」
顧真站在灰濛濛的倉庫空地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剛在地里拔了兩顆大白菜。
顧玲僵在原地,兩隻手還死死抓著衣角。
空氣安靜了片刻,小丫頭的眼眶騰地一下紅了,聲音猛地拔高,連珠炮似的砸過來:
「他現在在哪?這些年他到底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回來看我們?爹找到了……那娘呢?娘找到沒有?哥,我能不能過去看看他?他現在長啥樣?我……我都快記不得他的樣子了。」
話說到最後,急切全變成了委屈,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
當年爹娘被泥石流捲走的時候,她剛滿七歲。
小孩子五歲前不記事,七歲攏共也就剛攢了兩年的囫圇念想。
七八年的苦日子熬下來,記憶里那個高大厚實的背影,早就被大房的白眼和二房的刻薄磨成了模糊的影子。
顧真看著妹妹通紅的鼻尖,心底發軟,伸手揉了揉她毛糙的發頂。
「別瞎琢磨,有哥在,老爹的事不大。」
顧真把聲音放得很輕,「不過現在我和他手頭都壓著頂要緊的事,水深得很,不好多說什麼。要是全跟你抖落出來,你明天腦子裡全得亂套,耽擱考試。」
顧玲吸了吸鼻子,兩隻小手抬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她雖然年紀小,但從小在苦水裡泡大,最懂看人臉色。
聽出哥哥話里的凝重,她硬生生把滿肚子的好奇和委屈全憋了回去。
「那……那哥你先別管我們高考了。」
顧玲抽噎著,眼圈泛紅,卻咬著下唇強擠出個笑,「明兒一早我跟白姐姐一起去考場就行。你和爹的事更大,你們先忙手上的。只要……只要你們辦完事,趕緊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看著妹妹強裝懂事的模樣,顧真胸口發堵。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老顧同志皮糙肉厚死不了、哥今晚先回紅旗大隊陪你迎考——
視線正前方,虛空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血光。
半透明的光幕彈了出來:
【觸發連環主線任務:協助顧三鷹避免死亡結局。】
【任務成功:獲得空間升級三選一。】
【任務失敗:隨機扣除宿主一項已有系統功能。】
【是否接受該任務?1:接受。2:拒絕。】
血紅的字跡凝固在視野正中。
顧三鷹死亡結局?
上一世老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難道就是折在明天南下圍剿「撲克牌」的硬仗里?
顧真眼帘半垂,眼底深處的懶散在半秒內褪得乾乾淨淨。
一股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森寒煞氣,順著毛孔無聲地漫了出來,連帶著周圍灰濛濛的氣流都往下沉了幾分。
站在他對面的顧玲冷不丁打了個哆嗦,腳下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
這股氣場太冷、太硬,像冬夜裡架在脖子上的生鏽柴刀。
顧真察覺到妹妹的退縮,立刻收斂了渾身的鋒芒。
他揉了揉臉頰,嘴角重新掛上平素里溫和的淺笑。
「對不住啊,玲子,剛才走神了。」
顧真在腦海里飛快點了「接受」,隨即輕聲道,「哥這邊確實有點棘手的事,今晚真趕不回去。你放心,等我把這攤爛帳結清,一準帶著那老小子全須全尾地回家見你。」
顧玲有些失落地垂下腦袋,兩隻手絞著破布衫的下擺。
但她很快懂事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輕重。那我今晚就去王爺爺家借宿,明天跟白姐姐一塊去公社考場。」
「好,聽王老的話,別一個人亂跑。」顧真應道。
顧玲抬起頭,眨巴了兩下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道:
「對了,哥,村里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顧真挑了挑眉:「出啥事了?」
「二伯家的顧伊堂姐,不見了。」
顧玲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聽村頭曬穀場的大娘們說,二伯藏在土牆縫裡的幾十塊私房錢全被順走了。二伯娘這兩天跟瘋了一樣,拎著掃帚和竹條,滿村子嚎喪罵街呢。」
顧伊偷錢跑路了?
顧真眯了眯眼,腦海里的記憶飛快翻騰。
上一世顧伊可沒離家出走這一出。
前世大房賭債堆成山,大伯大嬸早早被抓去偏遠採石場背石頭抵債,顧玲被害死後,自己紅著眼要和大房拼命。
那時候二伯顧二狼裝好人,出了一筆喪葬費,又托關係把李鐵拴抓去關了幾天,順水推舟把自己過繼到二房。
當年自己感念二房那點施捨,任勞任怨給他們當牛做馬。
挑水、劈柴、起豬圈、賺滿工分,髒活累活全被自己一個人扛了,顧伊在後頭自然沒受多少磋磨,犯不上冒險逃跑。
這一世全變了。
自己早早帶著顧玲分家斷親,修了高牆,井水不犯河水。
二房少了免費的牛馬,趙翠蘭那個重男輕女、刻薄成性的毒婆娘,所有的磋磨自然全砸在了親閨女顧伊頭上。
再加上大房分家後顧洪裝瘸、顧宇偷懶,兩個賴漢也湊到二房混飯吃,顧伊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連洗腳水都得端三盆。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個大活人。
顧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說句難聽的,如今的二房在他眼裡跟螻蟻沒什麼兩樣。
他連手指頭都懶得動,只要冷眼看著他們自己爛在泥坑裡就行。
一刀剁了太便宜他們。
他要的是二房這輩子都在雞飛狗跳、勾心鬥角里煎熬,日子過得生不如死,才對得起前世那口咽不下去的血氣。
誰要是敢翻身過好日子,他不介意順手再往坑裡扔幾塊石頭砸斷他們的脊梁骨。
顧伊捲走錢跑路,二房少了一筆橫財,趙翠蘭和顧二狼少不得天天幹仗,正合他的心意。
「二房的事,咱不沾手。」
顧真拍了拍顧玲單薄的肩膀,溫聲道,「只要他們不把爛攤子甩到咱們頭上,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玲子,你眼下天大的任務就是把試卷答好,考出村子去,哥就比什麼都強。」
顧真推著顧玲的後背往空間外走:「去王爺爺家吧,哥也該動身辦正事了。」
「嗯!哥,你和爹一定要好好的!」
顧玲重重點頭,身形在空間裡閃了閃,退了出去。
背上的沉重感瞬間消失。
顧真收回意念,身形一晃,從礁石縫隙里鑽了出來。
海風穿過岩縫,帶來海潮拍打礁石的轟鳴。
顧真壓下鴨舌帽,目光穿過陰暗的通道,落在遠處主營區的亮光處。
顧三鷹有危險。
上一世的死結,明早就在南邊那片海域。
顧真摸了摸腰側,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既然閻王爺敢把老子的名字寫在催命簿上,那明早南邊的海面上,就看看到底是誰給誰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