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徹底消失的斷龍閘缺口,空氣里還飄著散不盡的草藥腥氣。
岩壁兩側嵌著防潮的馬燈,燈光昏黃。
顧三鷹端著衝鋒鎗走在前頭,軍靴踩在潮濕的碎石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顧真雙手插在褪色的灰布褂兜里,腳步鬆散地跟在半步之後。
他眼角餘光掃過石壁上隱蔽的射擊孔與通氣管道,這些工事修築得極為專業,全是標準的坑道防禦結構。
「老爹。」顧真打破了通道里的死寂。
顧三鷹沒回頭,槍口依舊穩穩壓向前方拐角:「有屁快放。」
「你就這麼把大限礁老巢給端了,上頭的大局怎麼辦?」
顧真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好歹臥底了整整六年,今天把鬼王連根拔起,不會打亂你上級部署的收網計劃?」
顧三鷹前行的步子頓了一下,槍口微微壓低。
他側過臉,狠狠瞪了顧真一眼:「你當老子想在這時候掀桌子?剛才碼頭上兩挺機槍對著老子腦袋轟,老子要是還講紀律不還手,這會兒早變成海里的王八飼料了。」
「說正經的。」顧真挑眉,「你這六年的終極目標到底是什麼?總不至於就是為了在這破島上當個土皇帝吧。」
通道拐過一道狹窄的彎道,前面是一段筆直的下行石階。
顧三鷹抬手示意停步,借著陰影觀察前方。
確認暫時沒有伏兵,他才壓低嗓門,聲音變得格外沉重:
「大限礁算個屁的基業,不過是境外那幫人插在南海的一顆毒瘤。」
顧三鷹拉了一下槍栓,指節緊繃:「老子接到的最高指令,根本不是殺幾個亡命徒,也不是拔掉幾座暗哨。」
「那是為了什麼?」
「一份休眠名單。」
顧三鷹深吸了一口氣,眼裡透出刀子般的銳氣:「十年前動盪剛開始的時候,敵特就在咱們內部埋下了一批高級暗樁。這些人不用來搞破壞,也不參與日常情報,他們全在體制內正常升遷,有的甚至已經爬到了各省市要害部門的實權位置。」
顧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引而不發,等關鍵時刻捅刀子。」
「對。」
顧三鷹冷笑一聲:「鬼王手裡攥著那份名單的激活暗碼。名單要是拿不到,就算把大限礁炸成飛灰,窩在祖國內部的毒瘤也挖不乾淨。只要那個最高內奸還在位子上,咱們的國防機密就跟篩子沒兩樣。」
說到這,顧三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低聲罵了句娘:「原本還想借著李瑩瑩這條線,摸到老頭子藏暗碼的暗格。現在全讓你小子一鍋端了,老子回去都不知道該怎麼向組織打報告。」
看著顧三鷹愁眉苦臉的模樣,顧真嘴角微微挑起。
「老爹,如果我說……我可能知道那個拿名單的人是誰呢?」
話音剛落。
顧三鷹整個人如同被生鐵砸中,猛然扭過頭來。
他大步跨回,兩隻大手鐵鉗一樣死死扣住顧真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顧三鷹眼眶瞬間布滿血絲,呼吸粗重得像拉動的老風箱:「你知道是誰?顧真,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老子在邊境九死一生六年整,全軍區多少偵察員把命填進去都沒摸到那條線的邊,你一個在老家種地的毛頭小子,你怎麼可能知道?!」
顧真面色不改,甚至連肩膀都沒晃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將父親的手掌從自己肩頭撥開。
「激動什麼。」
顧真整了整被扯皺的衣領,迎著顧三鷹震駭的視線,嘴唇微動,清晰吐出幾個字:
「京城。」
顧三鷹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軍長夫人。」
顧三鷹屏住了呼吸,整張臉瞬間緊繃。
顧真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那個女人,夫家姓付,對外叫慕容葵。」
轟!
顧三鷹腦子裡仿佛炸響了一記悶雷。
「慕容……」顧三鷹舌頭髮硬,額頭青筋暴跳,「這個代號,老子只在華南分局的絕密通報里見過半個字!你……你到底從哪弄來的這些消息?!」
「還不止這些。」
顧真語氣平穩,繼續說道:「她手裡有一本手抄本,書皮偽裝成這幾年正流行的手抄小說《第二次握手》。那就是你要找的接頭底冊。」
死寂。
逼仄的溶洞裡,只剩下馬燈燈芯發出的微弱啪啪聲。
顧三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親生兒子,胸膛劇烈起伏。
這個在自己記憶里原本該在鄉下刨食、為了幾斤包穀面發愁的十七歲少年,身上透著一種超越常理的從容。
神鬼莫測的手段也就罷了。
現在居然連共和國最高機密級別的反特暗線,都能隨口道出核心!
「真子……」顧三鷹嗓子干啞得發疼,「你這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以後有的是時間給你交代。」
顧真抬手拍了拍父親手裡的衝鋒鎗管,打斷了他的追問:「付家的帳,我遲早會進京去跟他們一筆一筆算清楚。但現在,先把眼前的麻煩料理了。」
顧三鷹晃了晃腦袋,強行將心頭的驚濤駭浪壓制下去。
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偵察兵,知道眼下絕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你小子……藏得比老子還深。」
顧三鷹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凶戾:「行,先扒了鬼王的皮!」
兩人不再多言,順著石階一路向下。
盡頭是一堵用整塊黑花崗岩打造的厚重石門,門縫周圍嵌著防爆銅條,門把手處早已落了重鎖。
顧真腳步微滯,左上角的小地圖上,門後密密麻麻聚著十幾個深紅色的斑點。
卡賓槍、五六衝、甚至還有兩挺轉盤機槍。
拉動槍栓的清脆撞擊聲,隔著沉重的石門,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是死士將子彈推入槍膛的動靜。
顧三鷹靠在門側陰影處,單手更換了嶄新的弧形彈匣,抬眼看向顧真,眼神冷硬如鐵。
顧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右手按在厚重的石門上,眼底殺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