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夜還沒徹底褪盡,天剛蒙蒙亮,顧真就已經起了身。
院子裡的積雪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脆響,他呼出的白氣在晨光里凝成薄霧。
顧真站在灶台前,從空間裡取出兩隻肥碩的烏雞,雞皮細膩緊緻。
他動作利落地處理乾淨,冷水下鍋,添了幾片老薑、兩根蔥白,不加別的。
火苗舔著鍋底,水面漸起細密的泡沫。
顧真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雞湯的香氣一點點滲出來,先是清淡的肉香,後來越來越濃,帶著烏雞特有的醇厚。
一個半小時後,鍋里的湯色清亮透金,雞肉軟爛脫骨,湯麵浮著細碎的油花。
顧真嘗了一口,鮮得眉頭都舒展開。
他關了火,把雞湯小心倒進帶了三層保溫層的軍綠色飯盒裡,蓋子擰得嚴嚴實實。
又從空間裡摸出幾個白面饅頭,用籠屜熱透了,一併裝進布包。
天色漸亮,顧真提著飯盒出了門。
街上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起早的老漢挑著糞桶往地里去。
顧真腳步輕快,穿過兩條巷子,便到了王德貴家門口。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剛在院裡站定,裡屋的門就開了。
顧玲率先探出頭來,眼圈微黑,神情緊繃,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
她看見顧真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緊接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哥?」
白月遙跟在她身後走出來,同樣是一臉疲憊,眼角的淚痣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看見顧真,也是一怔,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顧真,你回來了?」白月遙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喜。
顧真點點頭,把手裡的飯盒遞過去:「熬了點雞湯,趁熱喝。」
顧玲接過飯盒,捧在手心裡,溫熱的觸感讓她僵硬的手指都緩過來了。
她抬頭看著顧真,眼眶微紅:「哥,我還以為你今天趕不回來。」
「這不是回來了嗎。」顧真伸手按了按她的頭頂,「先吃飯。」
王德貴從堂屋裡走出來,看見顧真也是一愣,隨即笑了:「顧真回來了?正好,一起吃早飯。」
劉曉紅已經在灶台邊忙活開了,王丫丫揉著眼睛從裡屋跑出來,看見顧真立刻歡呼一聲:「顧真哥哥!」
一行人在堂屋裡坐定,顧真把雞湯倒出來,金黃清透的湯色在碗裡蕩漾,香氣撲鼻。
劉曉紅看見這湯色,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這湯熬得真好,真捨得下本錢。」
顧真沒接話,只是給顧玲和白月遙各盛了一大碗,又給王德貴一家人都添上。
熱湯入口,鮮美得讓人舌頭都要化開。
顧玲喝了一口,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幾分,她捧著碗,小聲問:「哥,爹呢?」
顧真壓低聲音:「他現在不方便出面,還要忙過一段時間。你先安心考試,別的不用管。」
顧玲點點頭,沒再多問。
白月遙坐在一旁,捧著碗喝湯,目光時不時落在顧真身上,欲言又止。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能低頭喝湯。
顧真看出她的拘謹,主動開口:「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顧玲。」
白月遙連忙擺手,臉頰微紅:「沒有的事,是顧玲一直在照顧我,我什麼都幫不上。」
「白姐姐可好了!」顧玲大咧咧地接話,「這段時間天天陪我複習,晚上睡得比我還晚。而且她老問我,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白月遙的臉騰地紅了,瞪了顧玲一眼:「你胡說什麼呢!」
顧玲眨眨眼,一臉無辜:「我哪有胡說,你明明就問了好多次。」
白月遙的臉紅得快滴出血來,端著碗不敢看顧真,只能低頭猛喝湯。
顧真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不是不明白白月遙的心意。
白月遙確實是個好姑娘,溫婉堅韌,知書達理,長得也清秀。
但問題是,他現在雖然身體只有十七歲,心理年齡加起來卻已經六十多了,心態早就和真正的少年人不一樣。
生理上,他不排斥白月遙。
心理上,卻總有種彆扭感,像是老牛吃嫩草的不自在。
更何況,他才重生三個多月,而且剛重生完,各種事情都接踵而至,且他自己心態也沒能完全轉變過來。
所以顧真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岔開話題:「考試要緊,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白月遙聽出他的迴避,眼裡閃過一絲黯然,手裡的碗端著,也不知道是該繼續喝還是放下。
那碗雞湯仿佛一下子就少了些許滋味,喝進嘴裡也不如剛才那麼鮮美了。
她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飯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王德貴咳了一聲,打破沉默:「吃完飯我趕牛車送你們去考場,早點到,也好踩踩點。」
劉曉紅端上來一碟鹹菜和幾個白面饅頭:「多吃點,考試要用腦子,不吃飽可不行。」
王丫丫捧著碗,大口大口喝湯,喝得嘴角都是油花:「顧真哥哥,這湯好好喝!」
顧真笑了笑,給她夾了塊雞肉:「多吃點。」
一頓早飯吃得匆忙,卻也算暖和。
吃完飯,王德貴套上生產隊的牛車,車廂里舖了厚厚的稻草,顧玲和白月遙坐在上面,裹著棉襖,顧真也跟著上了車。
牛車吱呀吱呀地晃出村子,路上的積雪還沒化乾淨,車軲轆碾過去,留下深深的轍印。
天徹底亮了,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雪。
縣一中離村子有十幾里路,牛車走得不快,一路上顧玲緊緊攥著鉛筆盒,手心裡全是冷汗。
白月遙坐在她身邊,同樣神情緊繃,嘴唇抿得發白。
顧真看著她們,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手裡的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兩個還帶著溫度的白面饅頭:「一會兒考試要三個小時,餓了就吃點。」
顧玲接過饅頭,眼眶又紅了:「哥,我怕我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顧真語氣平靜,「考上了,你就去念大學。考不上,明年接著考,你才十五,咱也不著急。」
顧玲嗯了一聲,用力點頭。
牛車晃晃悠悠地進了縣城,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大多是趕著去考場的考生和家屬。
縣一中門口,更是擠滿了人。
穿著補丁棉襖的知青、裹著頭巾的老農、扛著鋪蓋卷的工人,烏泱泱地擠在校門外,凍得直跺腳。
有人在角落裡烤火,有人靠著牆根背書,有人抱著孩子不知道在跟誰解釋著什麼。
時代的滄桑感撲面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對命運的渴望。
王德貴把牛車停在路邊,顧玲和白月遙跳下車,站在人群里,顯得格外渺小。
顧玲深吸一口氣,手心裡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白月遙同樣緊張,她攥著鉛筆盒,指節都發白了。
顧真從牛車上下來,走到顧玲身側,伸手輕輕按住她的發頂。
手掌的溫度透過頭髮傳下來,顧玲抬起頭,看見顧真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堅定的信任。
顧玲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來,她用力點頭,眼神變得堅毅。
她轉身挽住白月遙的胳膊,昂首挺胸,邁向考場的鐵門。
人群里,兩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女孩子並肩走進校門,背影瘦削卻筆直。
顧真站在原地,目送她們進去,直到身影消失在教學樓里。
王德貴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兩個孩子都爭氣,肯定沒問題。」
顧真點點頭,收斂了臉上的溫情。
他餘光掃過街角,瞳孔微微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