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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山雨欲來

2026-10-20 00:03:32 作者: 鴿鴿又鴿

  時間倒回昨夜十點。

  縣革委會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煤爐子燒得通紅,壺裡的開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沫。

  周元慶坐在主位上,胖乎乎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捻著一串油亮的佛珠。

  他垂著眼皮,肥厚的耳垂在燈光下晃動。

  「老馮畏罪潛逃,縣裡這個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周元慶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在他左手邊的秘書趙有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打開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抽出一份整理好的卷宗,雙手平推到桌子中央。

  「主任,這是根據馮宅暗格帳本和郭大飛口供梳理出的第一批名單。」

  「涉案金額巨大、手裡沾著人命的,全在上面了。」

  周元慶停下捻佛珠的動作,肥碩的手指在名單上點了兩下。

  「念。」

  「是。」

  趙有為翻開第一頁,聲音平穩得沒有一點起伏。

  「縣公安局副局長萬朝峰,長期充當東郊黑市及地下賭坊保護傘,涉嫌多起滅口案。」

  「縣治安中隊隊長雷無極、副隊長雷無相,系萬朝峰核心打手,直接參與暴力催收、非法拘禁及故意殺人。」

  名字一個個蹦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結了冰。

  坐在對面的公安局局長姜抗日咬肌高高鼓起,國字臉上滿是青鬍渣。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結。

  馮無燎壓了他這麼多年,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蛀蟲,今天終於能見光了。

  周元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姜抗日臉上,嘴角掛著一點笑意。

  

  「老薑,馮無燎留下的坑,現在空出來了。」

  「我剛來縣裡不久,根基淺,這把刀交到你手裡,能不能切乾淨?」

  姜抗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周主任放心,只要有批條,哪怕他們鑽進耗子洞,我也給他們揪出來!」

  「好。」

  周元慶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逮捕令上重重畫了個圈。

  「今晚十二點,準時收網,一個都不准放跑。」

  「是!」

  姜抗日抓起批條,大步流星地跨出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他帶得砰然作響。

  深夜十一點半,縣公安局辦公大樓。

  三樓的副局長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桌上的綠罩檯燈亮著微弱的光。

  萬朝峰夾著半截香菸,兩鬢的白髮在陰影里顯得有些凌亂。

  他拉開最底層的鐵皮抽屜,把一沓大團結、全國糧票和兩根金條塞進帆布挎包里。

  今天下午局裡的風向就不對,姜抗日調動了十幾個外勤幹警,全都配了實彈。

  萬朝峰混跡官場二十年,鼻子比狗還靈。

  他把桌上的菸灰缸清空,將幾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扔進火盆燒成灰燼。

  剛背上挎包,手還沒摸到門把,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萬朝峰臉色一變,轉身就想往陽台爬。

  砰!

  厚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鎖直接崩飛,砸在地板上。

  姜抗日端著五四式手槍,帶著四名幹警堵在門口,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住萬朝峰的腦門。

  「萬副局長,這麼晚了,背著包準備去哪下鄉啊?」

  姜抗日一步步逼近,聲音冷得掉渣。

  萬朝峰舉起雙手,眼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陰狠,很快又堆起笑臉。

  「老薑,自己人,有話好說,這大半夜的動槍幹什麼?」

  「少廢話!」

  姜抗日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他肩上的帆布包扔給手下。

  手下拉開拉鏈,黃澄澄的金條和成沓的鈔票直接露了出來。


  萬朝峰的臉徹底垮了,冷汗順著絡腮鬍往下淌。

  「銬起來!」

  姜抗日一腳踢在萬朝峰膝蓋彎處,萬朝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冰涼的手銬咔嚓一聲鎖死了他的雙手。

  就在此時,幹警小劉滿頭大汗地從走廊狂奔過來,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姜局!不好了!」

  姜抗日眉頭一擰:「慌什麼!雷家那兩個畜生呢?」

  小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我們帶人去治安中隊宿舍和他們城南的私宅撲了個空!」

  「屋裡的被窩都是涼的,那哥倆見勢不妙,提前翻牆跑了!」

  姜抗日臉色鐵青,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紛飛。

  「封鎖所有出城路口!連夜印通緝令,明天一早貼滿全城!」

  ……

  思緒拉回現在。

  寒風卷著雪沫子,刮過縣一中門口的街道。

  顧真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還帶著漿糊味的通緝令。

  通緝令上,雷無極下巴上那道蜈蚣疤和雷無相陰鷙的眼神畫得惟妙惟肖。

  周圍幾個送考的家長湊在牆根底下,指著告示小聲議論,臉上的表情既驚恐又忌憚。

  「聽說沒?治安隊的雷隊長是黑社會!」

  「可不是嘛,昨晚抓了一大批,就這哥倆跑了,手裡有槍呢,大伙兒這兩天出門都小心著點!」

  人群一陣騷動,原本熱熱鬧鬧的考點外圍,氣氛明顯壓抑了不少。

  一隊戴著紅袖章的聯防隊員和公安背著長槍,排成一列從街口巡邏過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路人臉上來回掃視。

  只要看到身材魁梧或者神色慌張的青壯年,立刻就上去盤問查介紹信。

  整個縣城就像一口被死死扣住鍋蓋的高壓鍋。

  王德貴吐出一口旱菸,把菸袋鍋子在牛車轅上磕了磕,眉頭皺得老高。

  「真子,這城裡怕是要變天了。」

  「雷家那兩兄弟心狠手辣,這會兒成了驚弓之鳥,指不定干出什麼瘋事來。」

  顧真把手揣進袖筒里,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王爺爺,您先趕車去前頭的老鄉家避避風,我在這守著就行。」

  王德貴看了看戒備森嚴的校門口,又看了看顧真單薄的身影,囑咐道:「那你機靈著點,千萬別往人少的地方鑽,考完試咱們立馬回村。」

  「好。」

  目送王德貴的牛車吱呀吱呀地拐進前方的胡同,顧真找了個避風的牆根靠住。

  鐺——!

  校門內傳來一聲清脆悠長的鐘聲。

  考場的大鐵門被工作人員拉上,掛上了粗大的鐵鏈。

  考試正式開始。

  外頭的家長們有的散去,有的蹲在牆角縮著脖子死等。

  顧真低著頭,用腳尖輕輕碾著地上的一塊碎冰。

  他表面上像是在打瞌睡,腦海里的隨身映射卻早已悄無聲息地鋪開。

  五百米的半徑,將半個縣一中和外圍的三條街道全部籠罩在內。

  顧真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掃視一圈。

  可就在映射畫面掃過考點斜對面那棟廢棄的二層供銷社舊樓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沒有開啟小地圖的篩選,但那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野獸直覺,讓他的後頸皮肉瞬間繃緊。

  那棟破樓二樓的窗戶後頭,黑漆漆的。

  在狂風吹起破爛窗布的一角時,顧真在腦海的全息畫面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半截短了一截的左手食指,正死死扣在窗框的爛木頭上。

  還有一雙隱在暗處、正死死盯著考場大門的凶戾眼睛。

  破舊的二樓倉庫里全是發霉的灰塵味。

  雷無極半蹲在窗台下方的陰影里,左手那根短了半截的食指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挲著。

  下巴上的蜈蚣疤因為咬牙的動作而扭曲跳動。

  在他身後,弟弟雷無相正靠著牆根,用一塊破布死死勒住右小腿上的擦傷,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哥,萬朝峰那個老王八蛋絕對把咱們賣了。」

  雷無相把菸捲嚼得粉碎,吐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城門口全是姜抗日的人,連去南邊的黑船碼頭都被封死了,咱們現在就是瓮中之鱉。」

  雷無極沒接話,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透過窗縫,死死盯著斜對面縣一中門口的那個少年。

  昨天半夜,他們兄弟倆剛察覺到風聲不對,連夜翻出私宅,結果還是撞上了暗哨。

  要不是他反應快,扭斷了兩個民兵的脖子,現在他們已經在審訊室里吃烙鐵了。

  可跑出來之後呢?

  錢沒帶夠,槍里只剩五發子彈,全城搜捕,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馮家倒了,萬朝峰折了,他們在縣城的根基一夜之間爛成了泥。

  「看什麼呢?」雷無相順著哥哥的視線往外瞟了一眼,頓時愣住了,「顧真?這小畜生怎麼在這?」

  雷無極收回目光,聲音沙啞乾澀:「今天高考,他妹妹在裡頭考試。」

  雷無相眼底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有些發怵:「哥,這小子邪門得很,老滑頭和馮家少爺的事,八成跟他脫不了干係,咱們現在……」

  「現在咱們是喪家之犬,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雷無極摸了摸腰間冰冷的八極刀刀柄,眼神兇狠毒辣:「這小子手裡有現錢,有門路,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送去廣州。」

  「與其在城裡等死,不如拿他那個寶貝妹妹做文章,逼這小子給咱們兄弟倆開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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