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昨夜十點。
縣革委會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煤爐子燒得通紅,壺裡的開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沫。
周元慶坐在主位上,胖乎乎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捻著一串油亮的佛珠。
他垂著眼皮,肥厚的耳垂在燈光下晃動。
「老馮畏罪潛逃,縣裡這個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周元慶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熱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在他左手邊的秘書趙有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打開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指針,抽出一份整理好的卷宗,雙手平推到桌子中央。
「主任,這是根據馮宅暗格帳本和郭大飛口供梳理出的第一批名單。」
「涉案金額巨大、手裡沾著人命的,全在上面了。」
周元慶停下捻佛珠的動作,肥碩的手指在名單上點了兩下。
「念。」
「是。」
趙有為翻開第一頁,聲音平穩得沒有一點起伏。
「縣公安局副局長萬朝峰,長期充當東郊黑市及地下賭坊保護傘,涉嫌多起滅口案。」
「縣治安中隊隊長雷無極、副隊長雷無相,系萬朝峰核心打手,直接參與暴力催收、非法拘禁及故意殺人。」
名字一個個蹦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結了冰。
坐在對面的公安局局長姜抗日咬肌高高鼓起,國字臉上滿是青鬍渣。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濃眉擰成了一個死結。
馮無燎壓了他這麼多年,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蛀蟲,今天終於能見光了。
周元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姜抗日臉上,嘴角掛著一點笑意。
「老薑,馮無燎留下的坑,現在空出來了。」
「我剛來縣裡不久,根基淺,這把刀交到你手裡,能不能切乾淨?」
姜抗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周主任放心,只要有批條,哪怕他們鑽進耗子洞,我也給他們揪出來!」
「好。」
周元慶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逮捕令上重重畫了個圈。
「今晚十二點,準時收網,一個都不准放跑。」
「是!」
姜抗日抓起批條,大步流星地跨出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他帶得砰然作響。
深夜十一點半,縣公安局辦公大樓。
三樓的副局長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桌上的綠罩檯燈亮著微弱的光。
萬朝峰夾著半截香菸,兩鬢的白髮在陰影里顯得有些凌亂。
他拉開最底層的鐵皮抽屜,把一沓大團結、全國糧票和兩根金條塞進帆布挎包里。
今天下午局裡的風向就不對,姜抗日調動了十幾個外勤幹警,全都配了實彈。
萬朝峰混跡官場二十年,鼻子比狗還靈。
他把桌上的菸灰缸清空,將幾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扔進火盆燒成灰燼。
剛背上挎包,手還沒摸到門把,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萬朝峰臉色一變,轉身就想往陽台爬。
砰!
厚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鎖直接崩飛,砸在地板上。
姜抗日端著五四式手槍,帶著四名幹警堵在門口,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住萬朝峰的腦門。
「萬副局長,這麼晚了,背著包準備去哪下鄉啊?」
姜抗日一步步逼近,聲音冷得掉渣。
萬朝峰舉起雙手,眼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陰狠,很快又堆起笑臉。
「老薑,自己人,有話好說,這大半夜的動槍幹什麼?」
「少廢話!」
姜抗日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他肩上的帆布包扔給手下。
手下拉開拉鏈,黃澄澄的金條和成沓的鈔票直接露了出來。
萬朝峰的臉徹底垮了,冷汗順著絡腮鬍往下淌。
「銬起來!」
姜抗日一腳踢在萬朝峰膝蓋彎處,萬朝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冰涼的手銬咔嚓一聲鎖死了他的雙手。
就在此時,幹警小劉滿頭大汗地從走廊狂奔過來,扶著門框大口喘氣。
「姜局!不好了!」
姜抗日眉頭一擰:「慌什麼!雷家那兩個畜生呢?」
小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我們帶人去治安中隊宿舍和他們城南的私宅撲了個空!」
「屋裡的被窩都是涼的,那哥倆見勢不妙,提前翻牆跑了!」
姜抗日臉色鐵青,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紛飛。
「封鎖所有出城路口!連夜印通緝令,明天一早貼滿全城!」
……
思緒拉回現在。
寒風卷著雪沫子,刮過縣一中門口的街道。
顧真看了一眼牆上那張還帶著漿糊味的通緝令。
通緝令上,雷無極下巴上那道蜈蚣疤和雷無相陰鷙的眼神畫得惟妙惟肖。
周圍幾個送考的家長湊在牆根底下,指著告示小聲議論,臉上的表情既驚恐又忌憚。
「聽說沒?治安隊的雷隊長是黑社會!」
「可不是嘛,昨晚抓了一大批,就這哥倆跑了,手裡有槍呢,大伙兒這兩天出門都小心著點!」
人群一陣騷動,原本熱熱鬧鬧的考點外圍,氣氛明顯壓抑了不少。
一隊戴著紅袖章的聯防隊員和公安背著長槍,排成一列從街口巡邏過去,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路人臉上來回掃視。
只要看到身材魁梧或者神色慌張的青壯年,立刻就上去盤問查介紹信。
整個縣城就像一口被死死扣住鍋蓋的高壓鍋。
王德貴吐出一口旱菸,把菸袋鍋子在牛車轅上磕了磕,眉頭皺得老高。
「真子,這城裡怕是要變天了。」
「雷家那兩兄弟心狠手辣,這會兒成了驚弓之鳥,指不定干出什麼瘋事來。」
顧真把手揣進袖筒里,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王爺爺,您先趕車去前頭的老鄉家避避風,我在這守著就行。」
王德貴看了看戒備森嚴的校門口,又看了看顧真單薄的身影,囑咐道:「那你機靈著點,千萬別往人少的地方鑽,考完試咱們立馬回村。」
「好。」
目送王德貴的牛車吱呀吱呀地拐進前方的胡同,顧真找了個避風的牆根靠住。
鐺——!
校門內傳來一聲清脆悠長的鐘聲。
考場的大鐵門被工作人員拉上,掛上了粗大的鐵鏈。
考試正式開始。
外頭的家長們有的散去,有的蹲在牆角縮著脖子死等。
顧真低著頭,用腳尖輕輕碾著地上的一塊碎冰。
他表面上像是在打瞌睡,腦海里的隨身映射卻早已悄無聲息地鋪開。
五百米的半徑,將半個縣一中和外圍的三條街道全部籠罩在內。
顧真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掃視一圈。
可就在映射畫面掃過考點斜對面那棟廢棄的二層供銷社舊樓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沒有開啟小地圖的篩選,但那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練出來的野獸直覺,讓他的後頸皮肉瞬間繃緊。
那棟破樓二樓的窗戶後頭,黑漆漆的。
在狂風吹起破爛窗布的一角時,顧真在腦海的全息畫面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半截短了一截的左手食指,正死死扣在窗框的爛木頭上。
還有一雙隱在暗處、正死死盯著考場大門的凶戾眼睛。
破舊的二樓倉庫里全是發霉的灰塵味。
雷無極半蹲在窗台下方的陰影里,左手那根短了半截的食指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挲著。
下巴上的蜈蚣疤因為咬牙的動作而扭曲跳動。
在他身後,弟弟雷無相正靠著牆根,用一塊破布死死勒住右小腿上的擦傷,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哥,萬朝峰那個老王八蛋絕對把咱們賣了。」
雷無相把菸捲嚼得粉碎,吐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城門口全是姜抗日的人,連去南邊的黑船碼頭都被封死了,咱們現在就是瓮中之鱉。」
雷無極沒接話,那雙鷹一樣的眼睛透過窗縫,死死盯著斜對面縣一中門口的那個少年。
昨天半夜,他們兄弟倆剛察覺到風聲不對,連夜翻出私宅,結果還是撞上了暗哨。
要不是他反應快,扭斷了兩個民兵的脖子,現在他們已經在審訊室里吃烙鐵了。
可跑出來之後呢?
錢沒帶夠,槍里只剩五發子彈,全城搜捕,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馮家倒了,萬朝峰折了,他們在縣城的根基一夜之間爛成了泥。
「看什麼呢?」雷無相順著哥哥的視線往外瞟了一眼,頓時愣住了,「顧真?這小畜生怎麼在這?」
雷無極收回目光,聲音沙啞乾澀:「今天高考,他妹妹在裡頭考試。」
雷無相眼底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有些發怵:「哥,這小子邪門得很,老滑頭和馮家少爺的事,八成跟他脫不了干係,咱們現在……」
「現在咱們是喪家之犬,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雷無極摸了摸腰間冰冷的八極刀刀柄,眼神兇狠毒辣:「這小子手裡有現錢,有門路,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送去廣州。」
「與其在城裡等死,不如拿他那個寶貝妹妹做文章,逼這小子給咱們兄弟倆開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