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第二天,縣人民醫院三樓的幹部病房外,兩名荷槍實彈的公安幹警一左一右守在門口。
病房裡飄著來蘇水的味道。
郭大飛半靠在病床床頭,赤裸的上身纏滿了厚厚的白紗布,只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方臉。
那天夜裡在馮家私牢,他身中數十刀,內臟大出血,抬進醫院時連老軍醫都搖頭說準備後事。
可全靠顧真在暗中餵下的那滴稀釋靈泉死死護住心脈,不過短短几天,他不僅脫離了生命危險,連刀口都開始結痂長肉,恢復力驚呆了整個外科的醫生。
吱呀一聲,病房門被推開。
新任縣革委會一把手周元慶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拎公文包的秘書趙有為。
周元慶手裡盤著一串油亮的佛珠,滿臉堆笑地走到病床前,大耳垂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大飛同志,恢復得不錯嘛,這身子骨真是鐵打的。」
郭大飛撐著床沿想要起身,牽動了腹部的傷口,齜牙咧嘴地抽了口冷氣。
「周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周元慶連忙抬起胖手虛按了兩下,順勢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
「你可是咱們縣掃黑除惡的頭號功臣,我能不來嗎?」
周元慶收起臉上的笑意,轉頭看了一眼趙有為。
趙有為立刻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縣革委會鮮紅大印的紅頭文件,雙手遞到郭大飛面前。
周元慶慢條斯理地捻著佛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大飛啊,馮無燎和萬朝峰的案子,上面已經徹底定性了。」
「你之前在姚家天手底下乾的那些事,組織上查清楚了,都是受了脅迫,屬於歷史遺留問題,一筆勾銷。」
「這次你冒死舉報,協助公安端掉馮家私牢,又在指證萬朝峰和馮無燎的黑惡網絡里立了頭功,經縣革委會研究決定,按重大立功人員給你通報表彰!」
郭大飛看著那份紅頭文件上自己的名字,粗壯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縣裡無親無故,周元慶這個空降的一把手能給他這麼大的體面,全是因為自己在替顧真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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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慶在本地根基淺,急需一把敢見血、骨頭硬的快刀替他鎮住下面的牛鬼蛇神。
「不僅如此。」
周元慶往前探了探身子,佛珠在掌心停住,一雙精明的眼睛盯著郭大飛。
「縣革委會下屬的治安聯防辦剛剛重組,缺個鎮得住場子的實權骨幹。」
「我已經讓人把你的編制落過去了,等你傷一好,直接去聯防辦走馬上任。」
「大飛,我初來乍到,身邊缺的就是你這種重情重義、在刀山火海里也不鬆口的硬漢,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晃晃的招安了。
郭大飛腦子裡瞬間閃過顧真把馮尚天人頭扔在炕桌上的畫面。
這是那位爺在背後替他鋪出來的通天活路,也是那位爺要在縣城官方體系里釘下的一顆鐵釘子。
郭大飛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掀開被子,忍著刀口撕裂的劇痛,雙腳赤著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對著周元慶啪地立正低頭。
「周主任!我郭大飛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懂得誰給了我活路!」
「從今往後,聯防辦這攤子事您指哪我打哪,誰敢在縣城給您添堵,我郭大飛豁出這條命也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周元慶看著郭大飛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滿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郭大飛纏著繃帶的肩膀。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好好養傷,醫藥費和營養品全算縣裡的,有為,把慰問品放下,咱們走,別耽誤大飛同志休息。」
趙有為從包里取出兩罐麥乳精和五斤全國糧票放在床頭柜上,沖郭大飛微微頷首,跟著周元慶轉身出了病房。
門剛關上沒兩分鐘,走廊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穿著一身筆挺女式公安制服的姜援朝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鋁製搪瓷飯盒,網兜里還裝著幾個紅彤彤的國光蘋果。
一看到姜援朝,剛才在縣一把手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郭大飛,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手忙腳亂地爬回床上,扯過棉被蓋住自己纏滿繃帶的胸膛,一雙大手放在被面上,搓了又搓,連看都不敢看姜援朝的眼睛。
那天在馮家地牢,這個姑娘為了兌現保護他的諾言,單槍匹馬闖進來,被那群畜生奪了槍、按跪在泥水裡,下巴磕得全是血,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姜援朝把搪瓷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麥乳精和紅頭文件,冷哼了一聲。
「行啊郭大飛,搖身一變,成革委會的大紅人了?」
郭大飛縮了縮脖子,平日裡凶神惡煞的板寸頭垂得低低的,聲音悶得像蚊子哼。
「姜公安,你就別拿我開涮了,要不是你和你爹帶人衝進來,我這會兒早就成馮家地牢里的一堆爛肉了。」
姜援朝沒接話,拉過剛才周元慶坐過的木椅坐下。
她從網兜里拿出一隻蘋果,又從兜里摸出一把摺疊小水果刀,低著頭,一圈一圈地削著果皮。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刀刃刮過果肉的沙沙聲。
「那天在你家後院老槐樹底下,你說怕自己在審訊前不明不白死在局子裡。」
姜援朝盯著手裡的蘋果,聲音平淡地開了口。
「我當時拔著槍跟你發過毒誓,要是你在審判前死在公安局,我就自裁下去給你賠罪。」
郭大飛的呼吸猛地滯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姜援朝。
陽光順著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短髮下的側臉上,鼻尖上那顆小痣清晰可見,下巴上還貼著一塊白紗布。
「後來在審訊室,秦夏峰帶著雷家兄弟拿馮無燎的批條強行提人,我沒攔住。」
姜援朝削果皮的動作頓了一下,刀刃切進果肉里。
「你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是在笑話我說話不算數,對吧?」
「沒有!絕對沒有!」
郭大飛急了,猛地直起腰,腹部的傷口扯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扯著嗓子解釋。
「我當時是覺得自己橫豎是個死,不想連累你一個女公安跟著我倒霉!」
「誰知道你那麼虎,真敢一個人摸進馮家後院去救我……你那時候被按在地上,我、我心都快碎了!」
話一出口,郭大飛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整張黑臉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趕緊閉上嘴。
姜援朝握著水果刀的手也停住了。
她抬起杏眼,直勾勾地盯了郭大飛好幾秒,直到把這虎背熊腰的漢子看得把頭偏向窗戶,她才低下頭,飛快地把最後一點果皮削完。
啪。
削得乾乾淨淨的白果肉,被姜援朝一把塞進了郭大飛粗糙的大手裡。
姜援朝站起身,雙手插進警服褲兜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耳根子紅透了,語氣卻硬邦邦的。
「我姜援朝說出去的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既然你沒死,那這樁案子就不算完。」
「從今天起,你下半輩子歸我這個公安親自監管了,敢再犯半點渾,看我不拿手銬把你拷在床頭!」
說完,姜援朝看都沒看郭大飛一眼,轉身拉開病房門,踩著咔噠咔噠的皮鞋聲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勢。
病房裡靜悄悄的。
郭大飛保持著雙手捧蘋果的姿勢,僵在病床上,足足過了十來秒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還帶著姑娘體溫的蘋果,乾裂的嘴角一點點咧開,最後忍不住嘿嘿傻笑出聲。
笑著笑著,這個在剔骨刀下都沒掉一滴淚的硬漢,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這輩子,給姚家天當過咬人的惡狗,親眼看著瞎眼的老娘慘死在面前,給老娘披過麻戴過孝。
他原本以為,自己就是一塊爛在臭水溝里的石頭,連帶著滿身的髒血一起爛透,就是他的命。
是顧真,親手把仇人的腦袋提回來扔在他面前,給了他為人子的尊嚴,又在絕境裡救了他的命,給他鋪了這麼一條堂堂正正活在陽光下的體面路。
而眼前這個叫姜援朝的姑娘,給了他這輩子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光。
咔嚓。
郭大飛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蘋果,清甜的汁水混著眼角滑下來的熱淚一起咽進肚子裡。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這輩子,就算把這一身骨頭渣子全磨成粉,他也要替顧真把縣城這片大後方守得鐵桶一般,絕不讓任何人動搖分毫!
……
醫院大院外的馬路上。
剛去百貨大樓置辦完年貨的顧真拎著兩個紙包路過,腦海里的五百米隨身映射,把三樓病房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收進眼底。
看著全息畫面里捧著蘋果邊啃邊傻笑的郭大飛,還有走廊盡頭靠著牆根捂臉深呼吸的姜援朝,顧真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馮家倒台,萬朝峰落網,雷家兄弟燒成焦炭,如今郭大飛進了聯防辦,又和姜抗日的女兒成了對象。
從這一刻起,這座縣城黑白兩道的勢力版圖徹底重構,老家這片大後方,算是真正穩如泰山,再無半點後顧之憂了。
顧真收回腦海里的映射,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南方陰沉沉的天空。
凜冽的寒風吹起他額前的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