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點半，星瀚科技全體員工被召集到了開放式辦公區的中央空地。
林澈雙手插兜站在最前面，身後的落地窗將陽光切成一道長條，鋪在他腳下。
「今天開個短會，說個事。」
林澈掃了一圈底下黑壓的腦袋，直入主題：「之前有人在網上惡意抹黑咱公司是傳銷、詐騙，這事你們都知道。」
底下一片小聲議論，不少人臉上帶著憤不平。
蘇明和老羅對視一眼，表情有些複雜——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畢竟當初第一次秘密加班的動機之一就是為了用作品證明清白。
「現在有個好消息。」
林澈話鋒一轉，「有一位百萬粉絲的知名暗訪博主，叫陳銳，主動要來我們公司實地拍攝。我已經邀請他下周一過來，全程不設限，隨便拍。」
辦公區里瞬間炸開了鍋。
「就是那個揭露黑心酸菜廠的陳銳？」
「我關注他了！視頻超硬核的！」
林澈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所以，下周一那天，所有人正常工作就好。不需要刻意表演，更不需要緊張。咱們公司的待遇和環境擺在那裡，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說到這兒，林澈頓了頓，語氣突然變了味兒：「當然，最重要的是——你們每個人都得精神飽滿、容光煥發。」
他抱起手臂，挨個掃視底下那些臉。
「誰要是頂著黑眼圈來上班，讓博主以為我壓榨你們——」
林澈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跟誰急。」
這句話說得半開玩笑半認真，底下一陣鬨笑。但笑歸笑，不少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尤其是那幾個參與「秘密加班2.0」的核心成員，此刻笑得比誰都燦爛，心虛得也比誰都厲害。
散會後，員工們三兩兩散回工位，議論聲此起彼伏。
張偉拽住正要走的蘇明，拉到茶水間角落裡，壓低嗓門：「蘇哥，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啊。」
蘇明拆開一包掛耳咖啡，隨口問：「什麼機會？」
「博主來的時候，我們可以藉機會把林總賣豪車給我們發工資的事說出去。」
張偉越說越興奮，「你想，一個老闆為了給員工發薪水把保時捷都賣了，這事往鏡頭前一說，不得感動全網？到時候再順勢上線咱的遊戲，借著這潑天的流量，銷量起碼翻三倍！」
蘇明往杯子裡倒熱水，動作不緊不慢。
等水倒滿了，他才抬頭看了張偉一眼，搖了搖頭。
「別。千萬別這麼幹。」
「為啥？」張偉愣住了。
蘇明端起杯子吹了吹，反問他：「張偉，你在來星瀚之前，遇到過哪個老闆會為了不讓員工加班把公司大門鎖起來的？遇到過哪個老闆給你配兩萬塊錢的椅子、每天供應進口水果的？」
張偉想都沒想就擺手：「怎麼可能。那些資本恨不得我們24小時釘死在工位上，少干一分鐘他們都跟死了親爹似的。」
「那不就結了。」
蘇明啜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你自己都覺得不可能，你憑什麼覺得外面那些被996毒打了三五年的打工人會信？」
張偉張了張嘴，聲音矮了下去。
蘇明繼續說：「現在外面職場是什麼環境你又不是清楚。你跟網友說老闆賣保時捷給員工發工資，他們只會覺得這是編劇本、搞營銷。到時候非但幫不了林總，反而會被人說咱公司連員工都安排上了演戲炒作，越描越黑。」
張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想簡單了。」
「聽老闆的。」蘇明拍了拍他肩膀，「周一正常工作就行，別整花活。博主要是真有水平，他自己會看到這裡的好。」
張偉重地「嗯」了一聲。
兩人端著杯子回了工位，一切如常。
……
周一清晨。
林澈到公司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他站在老闆辦公室里，透過玻璃牆掃視外面的辦公區。陸續到崗的員工們精神狀態出奇地好，一個個容光煥發，跟剛從馬爾地夫度假回來似的。
「不錯。」
林澈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幫人終於知道什麼叫養精蓄銳了。
要是早知道請個博主來能讓他們老實休息，他恨不得每周請一個。
當然，林澈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幫人之所以精神這麼好，是因為整個周末都在拼命「養膘蓄力」——為的不是博主，而是等博主走了之後能以更飽滿的精氣神繼續他們的秘密加班大業。
............
下午兩點整，一輛貼著深色車膜的商務車停在了世紀大廈正門口。
車門打開，陳銳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走了下來，後面跟著扛攝像機的攝影師老周。
兩人抬頭望了望這棟東海市地標性的甲級寫字樓，交換了一個「有意思」的眼神，推門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里，蘇小雅已經等了快半個小時了。
蘇小雅遠看見兩個背著設備的男人從旋轉門走進來，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
「您好！是陳銳老師嗎？我是星瀚科技的蘇小雅，負責今天的接待！」
陳銳看著面前這個扎著高馬尾、穿著寬鬆動漫衛衣的姑娘，第一反應是——這公司挺會挑人。
專門安排這種看著就沒什麼心機、清爽爽的小姑娘來接待，八成是想降低他的戒備心理。
「你好，陳銳。」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同時飛快地打量了一下大廳環境。
世紀大廈的物業水平和安保規格擺在那裡，至少說明這家公司不是註冊在城中村握手樓里的皮包殼子。
「咱們直接上去？」蘇小雅歪了歪腦袋問。
「走吧。」
電梯裡，陳銳盯著樓層數字跳動，心裡把待會兒的採訪策略又過了一遍。
他的基本判斷是：如果這公司真有問題，那就是在38樓布了一個精心設計的樣板間，所有員工都提前排練過說辭。
他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層表演。
「叮——」
電梯門在三十八樓滑開。
陳銳邁出一步，腳步頓住了。
身後的攝影師老周差點撞上他後背，本能地抬頭一看，手裡的設備差點脫手。
兩人愣了足三秒鐘。
入目是一整面開闊的辦公區。
外星人定製主機發出的幽藍燈帶在工位間連成一條流光，每把椅子都是那種他在宜家看了標價就默走開的赫曼米勒，超寬曲面屏一字排開，反射著屏幕上各異的工作界面。
空氣里飄著現磨咖啡豆的焦香，混著某種清甜的果味。
老周終於想起自己是來幹活的，連忙開機，紅色指示燈亮起。
陳銳調整好表情，跟著蘇小雅往裡走。
他的視線掃過辦公區的每一個細節：桌上隨意放著沒吃完的進口餅乾和半杯鮮榨果汁，有人戴著降噪耳機在敲代碼，有人對著數位板勾線稿，沒有人因為他的到來而抬頭張望或交頭接耳。
一切都太自然了。
反而讓他渾身不舒服。
角落裡有個獨立的玻璃隔間，裡面擺著三把全自動按摩椅，此刻正有一個男員工閉著雙眼在裡面躺著，臉上蓋著一本漫畫書。
茶水間的零食貨架堆得跟便利店似的，三層貨架從薯片到堅果到巧克力應有盡有。旁邊的冷櫃裡塞滿了各種飲料和鮮切水果盒。
陳銳在茶水間門口站了幾秒，老周的鏡頭從他肩膀後面伸過去，把滿當的貨架收入畫面。
這時候，林澈從裡面的獨立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陳銳老師，歡迎。」
林澈走過來跟他握了個手，表情隨意得很：「隨便拍，隨便問，不用顧忌。我就不陪著了，免得他們在老闆面前緊張說不出真話。有什麼需要讓小雅協調就行。」
說完，他沖陳銳點了點頭，轉身就回了辦公室，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陳銳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眉頭微擰起。
太淡定了。
如果是在演戲，老闆一般會全程跟著把控局面。
像這樣直接撒手不管的，要麼是真的沒心虛，要麼就是戲演到了極致。
他轉頭對蘇小雅說：「我想單獨採訪幾位員工，借間會議室可以嗎？」
「當然可以！這邊請！」蘇小雅蹦跳跳地領著他往小會議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