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被叫進來的是沈倩。
會議室門關上,只剩陳銳、老周的攝像機,和坐在對面的沈倩。
「沈倩是吧?你社交平台上發的那些內容,我都看了。」陳銳開門見山,「外面有很多人說你們公司是傳銷、詐騙,你怎麼看?」
沈倩剛坐下來還有些侷促,兩隻手絞在一起。
但一聽到「傳銷詐騙」四個字,她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聲音也大了起來:「那都是胡說八道!惡意誹謗!」
陳銳不動聲色:「那你網上發的那些福利,全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我發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沈倩說著來了勁兒,「我跟你說,我們老闆不光福利好,他還不讓我們加班!每天五點準時趕人,把公司大門用鎖上那種!我活了二十五年頭一次體驗'到點就滾'的快樂。」
陳銳盯著她說話時的面部肌肉運動——瞳孔沒有異常變化,語速流暢,雙手從絞緊變成了比劃,這是進入自然敘述狀態的典型特徵。
他換了個策略。
「沈倩,我跟你說實話。」
陳銳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等會我還要採訪好幾個人,最後剪輯的時候,你這段我可以不用,也可以把你的臉和聲音進行後期處理。你老闆不會知道你說了什麼。所以你現在可跟我說真話——這公司到底有沒有什麼問題?」
沈倩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不是猶豫。
是困惑。
「我現在說的就是真話啊。」
她歪著頭看著陳銳,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冤枉後的不高興:「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陳銳沉默了兩秒。
這種被誤解之後自然流露的小情緒,確實不太像排練出來的。
……
接下來一個小時,陳銳又陸續叫了四五個人進來。
每個人的回答都不盡相同,但核心高度一致。
一個從海角互娛跳槽過來的程式設計師說:「我之前的公司996是標配,有一回連續加了三周的班,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直接栽地上了。來這之後,五點一到老闆像攆雞一樣把我們往外趕。」
一個行政小姑娘說:「我上一家公司連社保都不給交全,這裡是我工作三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而不是個工具。」
回答都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人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陳銳的筆記本上記滿了關鍵詞,卻找不到任何破綻。
直到張偉坐到了他對面。
「待遇這麼好,KPI一定定得很高吧?」陳銳試探性地問,「加班肯定少不了?」
張偉的反應出乎他意料,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逆鱗。
他猛地從椅子上直起身,聲音都在發顫:「你根本不了解林總!」
「他從來不給我們定KPI!他甚至把公司大門鎖上不讓我們加班!」
張偉的聲調越來越高,手掌重拍在桌面上:「他比我爸媽還關心我的身體!遇到林總是我們修來的福分!你懂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銳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椅背。
張偉那種近乎狂熱的勁頭讓他後脊樑發涼——這種表情他在某些紀錄片裡見過,通常出現在那些被洗腦的……
他趕緊打住這個念頭。
不能預設立場,不能預設立場。
……
下午四點半,採訪基本結束了。
陳銳謝過蘇小雅的接待,帶著老周走出了星瀚科技的大門。
電梯裡,老周扛著攝像機問他:「怎麼樣?感覺真的假的?」
陳銳摸了摸下巴:「硬體設施是真的,採購那些設備少說兩百萬。員工的反應……大部分看著不像演的,但有個別人那種狂熱勁兒讓我心裡沒底。」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些都可以是事先準備的。椅子設備可以租,員工可以提前對過口徑。真正的真相,往往在鏡頭之外。」
老周問:「那怎麼辦?」
「不急。」陳銳說,「先吃個飯,我再想想。」
兩人出了世紀大廈,陳銳挑了旁邊一家臨街餐廳,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點了兩份套餐。
窗外就是世紀大廈的正門,視野開闊。
吃到一半的時候,陳銳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麼。
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世紀大廈門口,十幾個人正鬼祟地往外走。
陳銳認出了其中幾張臉——下午採訪時見過的。
那個拍桌子說「遇到林總是修來的福分」的張偉,那個負責技術的小王,還有一個他沒採訪但在辦公區見過的中年男人。
他們從出來後沒有直接走向地鐵站或停車場。
十幾個人三兩兩散開,但走的方向卻驚人地一致——全部拐進了世紀大廈斜對面那家星巴克。
進門之前,打頭的那個中年男人左右張望了一圈,那動作跟特務接頭似的。
陳銳放下筷子,眯起眼。
五點剛過沒多久,這幫人下班了不回家,反而聚在一起?
而且那種東張西望的姿態,明顯是怕被誰看見一樣。
有情況!
陳銳立刻掏出錢包拍了兩張百元鈔在桌上,對老周使了個眼色。
「跟上。」
老周一愣:「啊?跟誰?」
「他們。」
兩人快步走出餐廳,在路邊花壇後面停住。
透過星巴克的落地玻璃窗,他能看見那十幾個人擠在角落裡的長桌旁,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五點十三分。
咖啡廳里的人幾乎同時站起身,端著沒喝兩口的咖啡杯就往外走,動作極其利索。
陳銳豎起外套領子,遠綴在後面。
那十幾個人快步穿過馬路,重新走進了世紀大廈。
「他們回公司了?」老周壓著嗓子問。
陳銳沒說話,加快腳步跟了上去,正好看見電梯的樓層指示燈在跳動——
12……18……25……33……
最終停在了38。
星瀚科技所在的樓層。
陳銳和老周面相覷。
「這幫人……五點下班,才過十幾分鐘又回去了?」老周滿臉不可思議。
陳銳腦子裡飛速運轉。
下午採訪的時候,所有人都眾口一詞地說老闆不讓加班、把門鎖上、到點就走。
可現在呢?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他想起張偉採訪時那副近乎瘋狂的表情,想起那句「遇到林總是修來的福分」——
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之前的採訪,難道真的全都是演戲?
現在,他們才是要開始真正的「工作」?
傳銷?詐騙?
還是什麼更見不得光的秘密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