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裁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魏勇像一根木樁似的站得筆直，雙手緊緊貼著褲縫，手心裡已經全是黏膩的冷汗。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老闆的臉，內心慌得不行，害怕林澈因為這個直接把他開了。
林澈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並沒有像魏勇預想的那樣直接發難。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先隨口問了一句。
「在公司上班，累不累？」
魏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搖頭。
「不累！林總，一點都不累！工作很輕鬆，環境也好。」
「咱們公司的安保活兒全東海市都挑不出比這更輕鬆的了。每天就站那麼一會兒，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哦？」林澈拖長了音調，繼續追問，「那下班之後，你都幹什麼呢？」
他的語氣依然雲淡風輕，像是在閒話家常，但那雙眼睛已經開始變得銳利起來。
魏勇不敢撒謊，只能如實回答。
「我……我下班之後，會去兼職跑跑外賣，有時候也做做代駕……」
他生怕老闆誤會，立刻又補了一句。
「林總您放心！我保證，絕對不會影響白天的保安工作的！」
林澈聽完，心裡簡直無語到了極點。
好傢夥。
不止送外賣，還他媽去做代駕。
怪不得健康度能崩成那個鬼樣子。
他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反問了一句。
「既然你說不影響工作，那你剛才在保安室打盹，是怎麼回事？」
一句話，直接把魏勇堵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澈往椅背上一靠，兩根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魏勇，星瀚科技不干涉員工下班之後的私人生活。你想跑外賣也好，做代駕也罷，那是你的自由。」
他的聲音壓了下來，語速放慢了幾拍。
「但你現在這個狀態，已經影響到了你的本職工作。上班時間在崗位上睡覺，說輕了是失職，說重了是安全隱患。你是公司的保安，你要是自己都扛不住了，怎麼替公司看大門？」
魏勇被這番話說得羞愧難當，腦袋垂得更低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林澈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魏勇終於再次開口了。
「林總……我媽前段時間生病住院了。」
「不是什麼絕症，但是要長期治療，還得做康復。」
「前面住院治療已經把我攢的那點錢全掏光了。後面的康復費，還有每個月的藥費，我……我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所以我才去跑外賣和代駕。」
「白天上完班，晚上出去接單。從六點半跑到凌晨一兩點，外賣和代駕兩頭跑，一天能多掙個兩三百塊。攢著攢著，好歹能把我媽每個月的藥錢湊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林澈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林總，我知道我今天上班打盹不對。但是這份工作……這份工作對我真的太重要了。」
魏勇的聲音開始發顫。
「在來星瀚之前，我跑過快遞，幹過裝修工，在工地上也扛過沙袋。那些活兒，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四五千塊錢。您這裡月薪兩萬，還管飯、還有各種福利——我做夢都不敢想能有這樣的工作。」
「林總，求求您別開除我。」
他的眼眶泛紅了，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保證，以後兼職的事絕對不會影響白天。我能扛住的，真的能扛住。」
母親重病？掏空積蓄？
聽到這裡，林澈當場就愣住了。
「你入職的時候，HR沒有給你發員工福利手冊嗎？」
魏勇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
「發了，林總。」
「手冊上面關於醫療保障的部分，你看了沒有？」
「看了。」
「上面寫的什麼？」
魏勇張了張嘴。
「寫的是……直系親屬的醫療費用，公司全額兜底。」
林澈的身體前傾，兩隻手臂撐在桌面上。
「那你母親住院這麼久，花了這麼多錢，你為什麼不找公司報銷？」
「你傻嗎？」
最後四個字從林澈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魏勇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擠出了一句話。
「林總，那個福利……我以為不是給我的。」
林澈愣住了。
「什麼叫不是給你的？」
魏勇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已經根深蒂固的卑微。
「林總，那種神仙一樣的福利，應該是給那些做技術的人準備的吧？程式設計師啊、美術師啊、策劃啊……他們給公司創造價值，享受這些是應當應分的。」
「我……我就是一個看大門的。」
魏勇攥緊了拳頭。
「看大門的保安，工資都比外面高了好幾倍了。我怎麼還好意思跟公司開口，讓公司幫我付幾十萬的醫藥費？」
林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且……」魏勇又補了一句，聲音越來越小，「我媽是在我入職之前就住院了的。不是在我上班期間生的病。我尋思著這……這應該也不算在報銷範圍里吧。」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更加難以啟齒的窘迫。
「還有就是，之前撞了您的車……那事雖然您大人大量不追究了，但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我覺得自己沒給公司惹麻煩就不錯了，哪裡還敢厚著臉皮找公司要幾十萬……」
魏勇說完這些，整個人似乎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塌了下來。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流聲。
林澈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的腦子裡很亂，不是被氣的那種亂。
是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攪的。
月薪兩萬就已經「做夢都不敢想」。
全額醫療兜底的福利白紙黑字寫在手冊上，他不是沒看到，而是壓根就不覺得那是寫給自己看的。
在魏勇的認知里，保安是最底層的崗位，能拿到工資就該感恩戴德了，那些好得不像話的福利，天生就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