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繼業話語落下,場上頓時寂靜下來。
老道看著主位之上那背光而坐的人影,一雙豆眼在陽光下閃爍不定。
「客官——您的菜來啦——!」店小二一聲拖長了調子的高喝,總算打破了這凝滯的氛圍。
老道瞥了眼剛端上桌的炙羊肉、牛肉與胡餅,頓時眉頭一皺,咂了咂嘴道。
「有餚無酒,如行遠路無驢,豈不是掃興?」
疤臉兒聞言無語,只得問道:「那道長想飲什麼酒?」
老道撫著稀疏的山羊須,眼中透出幾分饞相,嘿嘿笑道。
「聽聞這渭州城『醉仙居』的玉髓春乃是一絕,取涇水之清,隴麥之精,頗有邊塞烈氣。」
「老道長倒是識貨。」疤臉兒暗自嘟囔一句,倒也利索,揮手便讓小二去沽酒。
待酒罈搬來,泥封拍開,一股醇烈香氣散開。老道自顧自滿飲一碗,長舒一口氣,這才夾起一大片牛肉,歡喜道。
「哈哈哈,好酒配好肉,快哉!」
承業瞪大了眼,奇道:「你們出家人……不是忌食牛肉麼?這牛肉……」
老道滿不在乎地又塞了一塊入口,咀嚼著含糊道。
「道士不吃牛肉,關老道我什麼事兒?老道我披這身袍子,只為行走方便,混口飯吃。我這一脈不是道教,只究天命,不尊道祖,百無禁忌。」
老道夾著菜,看著李繼業嘆道:「不是老道我不想給你算。
可我自然號稱平生不二卦,自然沒有同一個人,算兩次的道理,更何況是在同一件事上。」
秀娘眼波流轉,忽然開口道:「既然道長不能給大哥再算,那給我們算算,總是可以的吧?
我們兄妹一體,榮損與共,知曉我們的命數,不就約略可知大哥的吉凶了麼?」
老道聞言一愣,豆眼在秀娘、承業幾人面上掃過,遲疑片刻,緩緩點頭道。
「此言……倒也有幾分歪理。」
他眼中精光一閃,放下酒碗,搓了搓手,興致勃勃道:「要不……試試?」
「我!先看我!」承業立刻湊上前,憨厚的臉上滿是好奇。
「莫急莫急,一個個來。」老道眯起那對豆眼,凝神端詳承業面容。初看尚算平靜,旋即眉頭緊鎖,口中發出「咦」的一聲輕響道
「奇也!照你本命看來,應是父兄皆喪,家業凋零,流落江湖,性子偏激,最終手刃數名仇家後,力竭而亡的刀兵凶煞之相。可如今……」
他湊近些,幾乎貼到承業臉上,喃喃道:「如今你命途混沌,晦暗不明,煞氣未消,卻隱隱透出一股伏草蓄勢,隱有虎嘯山林之相?
怪哉,怪哉!」
不待他細思,四兒也低聲道:「請道長看看我。」
老道聞聲轉頭,目光落在四兒那冷峻的臉上,脫口道:「你?不過是短命之輩,心有鬱結而早死。」
他話語又是一頓,像是發現了什麼,仔細再看,連連搖頭道。
「不對,不對,你大仇已報,心結全無,否極泰來。
如今心有殺志,有毒莽之相,毒上添殺,猶如莽頭生角,竟有草莽化蛟之意。奇也,又是如此」
疤臉兒聽得心癢難耐,急切道:「我命…不對,快說說我家秀娘命數如何?」
秀娘聞言,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顯出幾分緊張。
老道卻忙不迭擺手道:「不忙,不忙,容老道喝口酒,順順氣。」
說罷連灌了兩大口,又猛夾幾筷子菜壓驚。這接連窺見異常命數,顯然讓他心神頗受震動。
李繼業見狀,朝疤臉兒微一頷首。疤臉兒會意,立刻朝外呼喝。
「小二!菜怎地上得這般慢!揀好的再上幾道來!」話音未落,一塊碎銀子已拋了過去。
正欲進來解釋的小二手忙腳亂接住,入手一掂,臉上立刻堆滿諂笑道。
「得嘞!各位爺稍候,馬上就來,保管都是熱騰騰的時鮮好菜!」
趁這功夫,老道穩了穩心神,目光落在秀娘清秀的臉龐上。有了前兩次的「鋪墊」,他這次看得更仔細些,半晌,緩緩道。
「姑娘本是父母雙亡後落入仇家之手,忍辱負重,委身事賊。
待至親歸來復仇時裡應外合,大仇得報後,心無牽掛,遂引刃自絕的剛烈淒絕之相。如今麼……」
他捋了捋鬍鬚,思索道:「命星飄搖,主位不顯,唯一點靈慧機巧,似是依附於更強命數而存。」
秀娘與承業聞言,俱是渾身一震,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與後怕。
目光最終齊齊投向主位上沉默的大哥——若那日大哥不曾醒來……這,便是他們家註定的歸宿麼?
疤臉兒此刻已是抓耳撓腮道:「好道長,快說說我,我命數咋樣?」
老道漫不經心地瞅了他一眼,夾了塊牛肉丟進嘴裡,搖頭晃腦道道。
「你?閒人一個,平生無所大志,慣會察言觀色,憑著幾分機靈與油滑,雖有小厄卻能逢凶化吉。
最終在亂世勉強苟全性命,壽終正寢的庸碌之相。」
疤臉兒先是一愣,隨即竟似鬆了口氣,催促道:「好,好,繼續,往下說啊。」
「繼續?」老道豆眼一翻道:「沒了啊。」
「啊?」疤臉兒頓時苦了臉道:「合著我現在,將來,都還是個閒人?」
老道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再次掃過眼前四人,眉頭越皺越緊道。
「是啊,你不就是……不對!」
他猛地放下筷子,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目光在承業、四兒、秀娘、疤臉兒臉上來回逡巡,臉色漸漸變得驚疑不定。
「嘿,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別多!」他喃喃自語道。
老道手指依次點向四人,驚疑道:「若分開看,你們四人縱使命數有變,也不過是池魚化溪蟒,野雀變山梟的尋常異數。
可如今聚在一處,氣機交織,竟隱隱顯出……」
他指向承業:「破。」指向四兒:「殺』?」最後兩指分點秀娘與疤臉兒:「狼?」
四兒沉吟道:「道長是說,我們是七殺、破軍、貪狼,我們四人命數相合,暗合了殺破狼的格局?」
承業聽得半懂不懂,但覺「破軍」二字威風,喜道:「我是破軍?」
「你破個屁的軍!」老道下意識嗆了一句,眉頭擰成了疙瘩道。
「是你們四人氣運相連,彼此激盪,才顯此凶煞異象。
不對!這異象的根源不在你們……」他猛地轉頭,豆眼直勾勾地望向那自始至終安坐如山的李繼業興奮道。
「根源仍在他!可……這說不通啊!相理不合,氣運不順,何以至此?」
「是啊,本該如此的命數,如今卻面目全非。」李繼業背著窗外高舉的『秋光』,慢條斯理地挑著盤中菜餚。
隨即他嘴角含笑,溫聲道:「所以,道長……當真不想看看,這『不合』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乾坤麼?」
老道喉頭滾動,掙扎道:「可……可老道立過誓,一算定乾坤,平生不二卦!規矩就是規矩……」
李繼業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引導道:「乾坤者,天地也,陰陽也,變易也。卦分上下,乾上坤下,是為既濟。坤上乾下,是為未濟。
如今我命數既改,牽連諸人命途翻覆,恰如乾坤倒轉,陰陽激變。
此一變局,不正是道長昔日所算『一卦』未能盡窺的『另一面乾坤』麼?算此變局,豈能算違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