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豆眼劇震,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死死盯著李繼業,臉上表情變幻莫測。
良久,他卻狠狠一搖頭,抓起酒碗猛灌一口,帶著幾分賭氣道。
「不算!說不算就不算!老道我當年學成出山,自以為能算盡天下事,才夸下這海口。海口既夸,規矩自定,豈能自打麵皮!」
說罷,竟是再不理會李繼業,只顧埋頭吃喝,只是那動作明顯帶著煩躁。其餘幾人見狀,不免有些失望。
李繼業卻也並不強求,只是示意大家隨意。一時間席間氣氛有些沉悶。
好在疤臉兒最擅活絡場面,老道見識也廣,幾杯酒下肚,又扯起各地的奇聞異事、風俗掌故。
李繼業靜靜聽著,倒也聽到些後世書卷未曾記載的邊地秘聞、江湖傳說。
酒足飯飽,已是日頭偏西。眾人起身準備離開。老道回身拿起靠在桌邊的布幡,朝李繼業等人隨意拱了拱手道。
「多謝款待,緣盡於此,就此別過。」說罷,轉身便晃晃悠悠下樓去了。
秀娘望著樓梯方向,輕嘆一聲道:「可惜了,這位道長確有本事。」
李繼業未置可否,只笑道:「是啊。管中寇豹,這世道還當真有幾分玄奇,以後不得不防。
且逛去吧。」
幾人又在渭州街頭閒逛一陣,採買些日用之物,直到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金紅,才回到租賃的小院附近。
「咦?大哥,你看那是……」疤臉兒眼尖,指著院門外不遠處一株老槐樹下。
眾人望去,只見那算命老道竟去而復返,正背靠著槐樹,仰頭望天,手中布幡斜倚肩頭,那「平生不二卦」幾個字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黯淡。
李繼業眼神微動,示意弟妹稍候,自己緩步走了過去。
未等他站定,老道猛地收回望天的目光,轉頭看向李繼業。
這一看,卻讓李繼業心中微凜,手不自覺的摸向了身後的採買之物。
只見老道那雙平日裡油滑精明的豆眼此刻竟赤紅一片,直勾勾地盯著他,聲音沙啞急促道。
「老道我不是被你言語所激!這普天之下,芸芸眾生,命數皆有脈絡可循,縱有變更,亦不出因果輪轉之理!
可你……你身邊諸人因你而變,這變數卻混沌無序,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卻激起了不該有的驚濤!這不合天理!」
他喘了口氣,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偏執的光芒道:「所以,老道此番回來,不是要為你,算第二卦!
老道要算的,是這天!是這因你而亂的『天理』!」
李繼業聞言,依舊沉默如山,只是靜靜立於老道面前,任他審視。
暮色將他身影拉長,面容籠罩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眸子,平靜幽深。
老道不再多言,豆眼死死鎖住李繼業的面容、身形、乃至周身那無形無質卻令他心悸的氣場。
他口中念念有詞,手指無意識地掐算,額角漸漸滲出冷汗。
「奇……太奇怪。你的命途,前路被硬生生扭轉,未來支流叢生,難辨主次。過往的痕跡也模糊不清,如同被濃霧籠罩……命格更是駁雜詭異。」
他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常人無法窺見的東西急速道。
「鷹視狼顧,暗藏反骨,然骨相之外,又有猛虎伏踞之威、毒蛇潛行之相、蛟龍翻騰之勢,其中龍形最為崢嶸,幾欲破格而出……」
此時秋雨頓下,寒風綿綿。
「不對!還是不對!」老道忽然低吼一聲,臉上血色上涌道。
「這些凶煞命格氣焰滔天,卻似無根之萍,只是縈繞於你,而非你之本源!你……你竟似獨立於這些命數氣運之外?!」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神情更加癲狂,掐算的手指快得出現殘影道。
「讓老道我看看!你與這這些命數有何勾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魔星……星辰墜地……洪太……噗——!」
話未說完,老道渾身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那血色澤猩紅髮暗,盡數噴在了手中的布幡長杆之上。他本人則踉蹌後退,背脊重重撞在老槐樹上,才勉強沒有倒下。
李繼業眉頭緊蹙,上前一步欲扶。
「別動!」老道猛地抬手,聲音虛弱卻堅決。他目光死死盯著幡杆。
——那口血,不偏不倚,正濺染在「平生不二卦」的「生」字之上,將那硃砂字跡浸得一片污濁猩紅。
老道顫抖著手,從袖中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開元通寶,也不顧地上塵土,徑直向身前血漬未乾的地面拋去。
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三枚錢幣,分落三角,竟無一枚離開那灘血漬濺射的血點之上。
老道低頭看著那被血污浸染的卦象,又抬頭望了望暮色沉沉的天空,臉上先是茫然,繼而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喃喃道。
「一語成讖……哈哈,一語成讖!老道我心高氣傲,欲算盡天下,立誓為『因』!
今日強算天機,遭此反噬,便是『果』。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也好,也好。」
他掙扎著用布幡撐地,勉力站起身。此刻他面色赤紅如血,眼中卻爆發出一種異樣的明亮神采。
老道看向李繼業,竟咧嘴笑了起來,笑容說不出的古怪,混合著釋然與狂熱道。
「與你無關,是老道我自己的『喜事』!老道我強窺天機,命數已盡,陽壽將絕。
但此一算,窺得『天』之一隙,我派傳承,自今日始,便有了『算天』之可能!
命雖盡,道未止。道未止,路便未盡!哈哈,喜事,當真是大喜事!」
說著,他忽然探手,一把抓住李繼業的手腕。那手顫抖而用力,帶著臨終前的急切道。
「老道還有最後一口氣,但需留半口趕回山門,交待後事,傳下這『算天一窺』……只能勻給你半句偈語。」
李繼業任由他抓著,面色沉靜如水道:「道長請講。」
老道急促地喘息幾下,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繼業,仿佛要將他的面相刻入神魂般沉聲道。
「你的命,老道終究看不清全貌……但你亂的這『天』,老道勉強瞥見一角!你殺了命數之人,已攪動一百零八魔星氣運,與此界天命交織難分,如同星火墜於枯原。
將來是燎原之勢,還是自焚其身,老道算不盡……只能告訴你汴梁繁華將傾,乃千古未有之變局!
屆時,你命途如何,唯你自知!」
李繼業目光深邃,緩緩點頭:「多謝道長以命相告。」
隨即,他解下腰間錢袋,也不細數,直接將大半銀錢取出,遞了過去道。
「些許錢糧,助道長早日歸山,或可…多交代幾句。」
老道看了看那錢袋,竟也坦然接過,毫不推辭,笑道:「承情了!」轉身便走,步履蹣跚,卻帶著一股奇異的輕鬆。
行不過數步,他忽又停住,轉過身,臉上露出純粹的疑惑之色,問道。
「老道臨去,還有一事不明,望不吝解惑。」
李繼業駐足道:「道長請講。」
承業嘴快,搶著答道:「爹說過,山里人家,取個響亮的名字,走出去別人聽了,心裡總會多掂量幾分,以為是哪家有根底的呢。
這叫拉大旗作虎皮,能省去不少麻煩!」
李繼業摸著承業的頭,緩聲道:「還有便是老人家年輕時想為子輩,搏一份家業的願景罷了。」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道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仰頭笑道。
「一啄一飲,莫非前定。今日之『果』,竟在昔日微末之『因』。」
笑聲漸歇,他再次望向李繼業,目光複雜難明道:「你命途混沌,眼中對這天地卻無半點敬畏。
如今國運將頹,龍蛇起陸,你這等異數橫空出世……」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轉身拄著幡杆,蹣跚著向西而行。
蒼涼的歌聲漸次響起,隨風飄散在渭州城漸起的晚風中。
「驟雨打新荷,權謀蟻穴多。金鱗池中困,風雲起大河。
霸圖漫說遼與夏,轉頭空,黃沙掩雕戈。興亡誰定?無非是,幾家歡喜…幾家離索……」
歌聲漸行漸遠,終不可聞。那染血的布幡與佝僂身影,一同沒入沉沉的暮色深處。
秋雨之中,一隻筋骨有力的手,一一拾起地上的三枚——
…開元通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