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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一場戰役,兩個結局。

2026-08-13 21:15:2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秦明死後第一日。午時。日中。

  清風寨。

  「荒謬!荒謬——!」

  劉知寨的咆哮聲從後堂炸開,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雙手撐著桌案,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卻又被一股邪火撐著立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兩個人。

  左邊那個,被五花大綁,滿臉血污,身上還穿著山匪的破襖。此刻正匍匐在地,渾身瑟瑟發抖。

  右邊那個,身著官兵服色,甲冑不全,灰頭土臉,正是昨夜從清風山潰逃下來的押官。

  劉知寨的目光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來來回回掃了七八遍,最後定格在那山匪臉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道。

  「你——說官兵贏了?」

  那山匪抖得像篩糠,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聲音裡帶著哭腔道。

  「回……回大老爺!昨日官兵裡應外合,夜裡殺上山來!

  我等三個當家的,都……都死了!寨中弟兄,伏屍五百,血流成河!小的……小的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

  劉知寨不等他說完,猛地轉頭,盯著那押官道。

  「你——說山匪陣斬秦明?」

  押官「咚」的一聲跪直了,臉上滿是悲憤,雙手抱拳,聲音哽咽道。

  「回知寨!昨夜……昨夜那伙山匪,兵甲嚴明,隊列齊整,絕不是尋常流寇!秦統制當機立斷,親自斷後,為我等爭取活路……」

  他聲音愈發悲切,一頭搶在地上,哭喊道。

  「可憐我家統制……以身殉國了!」

  劉知寨聞言,頹然靠在椅背上,兩眼望著房梁,口中喃喃道。

  「荒唐……荒唐……」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道。

  「一夜之間,一場戰役——兩個結局。」

  他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堂下侍立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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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銀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花榮。」劉知寨有氣無力地開口道。

  「你說……本官該信誰?」

  花榮聞言,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掃過那兩個跪著的人,又落回劉知寨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敬,也沒有畏,只有一種淡淡的傲然道。

  「與其聽這些潰兵匪徒胡言亂語,不如末將親去探他虛實。」

  劉知寨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臉上肌肉抽搐了兩下道。

  「誰探?」

  花榮身形紋絲不動,雙手抱拳道。

  「自然是我。」

  「你?」劉知寨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眼皮,仿佛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搖了搖頭,再問一遍道。

  「你?」

  他放下手,兩眼空空地看著花榮,第三次詰問,聲音陡然拔高道。

  「你——?!」

  花榮眉頭微皺,不悅道:「此寨之中,除我之外,還有誰可去?」

  劉知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那「咚、咚」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堂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道:「你也知道,這清風寨除你以外,別無依靠。

  你也知道,這青州能動的兵馬,就只有我清風寨。

  你也知道,如今形勢不明,四山匪寇群魔亂象……」

  他話語一頓,抬起頭,那雙因熬夜而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花榮,一字一句詰問道。

  「早——干——嘛——去——了?」

  花榮語塞。

  那張素來冷傲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不自然。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半晌,他漲紅了臉,悶聲道:「誰能想到……秦明那廝……」


  「住口!」

  劉知寨猛地一拍桌案,那聲響震得堂上灰塵簌簌落下。他豎起兩根手指,指著花榮,指尖都在發抖道。

  「秦統制再是不堪,也是你的上官!他終究是戰死沙場!你——如何能無禮誹謗!」

  花榮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卻詞窮得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劉知寨看著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嘆道。

  「你們這些兵啊,從五代十國那會兒就這樣。無力的散漫,有武的又恃力自傲。

  該退的時候強出頭,該進的時候固步自封,該戰的時候居武自傲,該穩的時候又要耀武揚威……」

  他緩緩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窗前,手指點著外面——

  寨子裡,稀稀拉拉掛著幾盞紅燈籠,幾個孩童追逐打鬧,有婦人端著簸箕在門前晾曬,處處透著年節將近的喜氣。

  「如今外顯亂象,內慕年節。」劉知寨頭也不回,聲音低沉道。

  「如何戰?如何出?」

  花榮望著那道背影,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漠然道。

  「知寨的意思是……命花榮固守不出?」

  劉知寨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年輕氣盛的副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是失望,是無奈,也是「我早該知道」的瞭然。

  ——如此時局,卻還想把鍋推給他。

  他坐回案前,開始收拾被自己掃落在地的筆墨紙硯。一邊撿,一邊用一種平淡得近乎冷漠的「官腔」說道。

  「爾為這清風寨武知寨,秦統制又已身死。既然是兵家要事……那花知寨自決便是。」

  他頭也不抬,撿起最後一張紙,攤平在桌上,伸手揮了揮,如同趕走一隻礙事的飛蟲。

  花榮愣在原地。

  他看了那道佝僂著背、專注收拾的背影一眼,又看了門外那隱隱傳來的年節喜氣一眼。

  然後,他雙手抱拳,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去。

  ……

  原地,劉知寨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不曾落下。

  那押官跪在地上,眼珠轉了轉,膝行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

  「劉公可是要寫書信?小的正要回青州向府尊稟告內情,若劉公有什麼要轉呈的……不如讓小的一併帶去?」

  劉知寨筆畫一頓。

  他側過頭,看了那押官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卻讓押官後背一緊。

  片刻後,劉知寨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道。

  「好。」

  筆落紙上,墨跡蜿蜒。

  押官趁勢起身,彎腰縮手,幫助研墨。

  窗外,風吹過檐角,送來陣陣孩童的笑鬧聲。

  ——要年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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