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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三騎入寨

2026-08-13 21:15:5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秦明死後第二日。未時二刻。

  清風寨寨門。

  日頭偏西,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寨牆上,沒什麼暖意,卻把門口那幾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寨門半開,幾個寨丁歪戴著帽子,靠在牆根下曬太陽,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忙活著。

  ——有人拿麻繩綑紮桃符,有人往門框上刷漿糊,準備貼那新請來的門神。

  「哎,我說,這年節是越來越沒滋味了。」一個黑瘦的寨丁往門框上按了按桃符,歪著頭打量是否端正,嘆道。

  「往年這時候,好歹能分幾斤肉、兩角酒。今年倒好,連餉錢都拖了半個月。」

  旁邊刷漿糊的胖子頭也不回,嘟囔道:「有的過就不錯了。

  我聽說青州城裡那些商戶,今年連年貨都不敢備齊,生怕風聲一緊,被哪路好漢劫了去。」

  「劫個屁!」黑瘦寨丁啐了一口道:「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三座山頭半月之內全讓人端了。劫誰去?」

  一個年長些的老卒蹲在牆根,手裡捏著草根兒,聞言嗤笑一聲道。

  

  「端是端了,可你見著誰端的?官府說是官兵剿的,可官兵在哪?

  秦統制圍了半月清風山,屁都沒崩出一個。倒是那『鎮三山』黃信,威風凜凜地出去巡山,結果呢?」

  他吐出草根,淬了口痰,眯著眼道。

  「屍首縫縫補補抬回來的。嘖嘖,鎮三山——三座山沒鎮住,倒把自己鎮到地底下去了。」

  幾個寨丁聞言,都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得了吧,黃信那廝,仗著是秦明徒弟,平日裡眼高於頂,見了咱們這些寨兵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死了活該。」

  胖子刷完漿糊,把刷子往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忽然壓低聲音道。

  「哎,你們說……秦統制那邊,怎麼一天沒動靜了?昨兒夜裡山上喊得那麼凶,今兒個倒安靜了。」

  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那點幸災樂禍漸漸褪去,換上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別瞎說。」老卒又淬了口痰,不屑道:「統制那是大人物,有萬夫不當之勇,能有什麼事?」

  「可我聽昨夜逃下來的人說……」黑瘦寨丁壓低聲音,往四周瞅了瞅,諱莫如深道:「說有鬼。」

  「什麼鬼?」

  「就是……鬼騎。一匹赤馬,渾身是血,後面跟著一群同樣渾身是血的騎兵,跟從地獄裡殺出來似的。那馬上的,根本不是人……」

  「越說越邪乎。」老卒打斷他,把鞋底泥快磕了磕,站起身來道。

  「少聽那些潰兵胡說。真要是有鬼,咱們這寨子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遠處山道上瞟了一眼。

  那山道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一個一直悶頭綑紮桃符的年輕寨丁,忽然頭也不抬地開口道。

  「我前幾日……讓我婆姨帶著孩子回青州城了。」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他。

  年輕寨丁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手裡捆好的桃符往地上一放,笑道。

  「跟我丈母娘住一陣。說是城裡年貨多,讓孩子見見世面。」

  「……」

  沉默了幾息。

  胖子一拍大腿,懊惱道:「好小子!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讓我婆娘回去就好了……」黑瘦寨丁撓了撓頭道:「這鬼地方,真要出事,婆娘孩子跟著受罪。」

  老卒沒說話,只是又往山道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愣住了。

  山道上,三騎正悠閒而來。

  當先一匹赤馬,那毛色在冬日陽光下如同燃燒的火焰,神駿非凡。

  馬背上那人——刀鋒似的眉,虎目般威嚴的眼,寬寬的額頭配上線條分明的臉,一身氣度雍容高貴,不似尋常人家的子弟。

  他得勝鉤上掛著一桿碧沉沉的長槍,身後斜挎著一張弓。


  身後兩人,一個虎頭虎腦,騎在馬上東張西望,腰間挎刀,馬上掛著亮銀槍。另一個面色冷峻,目光沉靜,落後半個馬身,不急不徐地跟著。

  三騎不緊不慢,如同踏青出遊,就這麼踱到了寨門口。

  寨門口一眾軍漢,竟無一人開口問話。

  直到那赤馬上的年輕人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掃了他們一眼,開口打破寂靜道。

  「我姓李,與你家花知寨有舊。剛剛路遇,他托我來給劉知寨帶些話。」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道:「爾等去通報一聲。」

  軍漢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匯間,誰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一個機靈的軍漢反應過來,連忙彎腰拱手,臉上堆起笑道。

  「好,小的這就去!」

  話音方落,四兒抬手一道銀光便飛了過來。那軍漢下意識抬手一接——入手一掂,竟是一小塊碎銀子。

  他定睛一看,頓時雙手合攏,那笑容從嘴角一路咧到耳根,腰彎得幾乎要折斷道。

  「哎喲!謝謝相公!謝謝相公!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轉身飛奔而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其餘幾人看著他那副模樣,哪還不知道是得了好處?頓時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怎麼就慢了一步!

  不消片刻,那軍漢飛也似的跑了回來,點頭哈腰道。

  「小的已經替相公稟報過了!劉知寨有請!這邊請!」

  他抬手示意,轉身引路。

  李繼業三人驅馬而入。

  ……

  寨門內,一片張燈結彩的景象。

  桃符貼得歪歪斜斜,紅燈籠掛得高高低低,有幾盞已經破了洞,露出裡面的竹架。

  有孩童追打著跑過,被大人喝住,扯到一邊。幾個婦人端著簸箕在門前晾曬,目光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沿路的寨內軍漢——有站崗的,有巡邏的,有閒逛的——紛紛駐足,神色各異地打量著這入內的三人。

  有人眯著眼打量那匹赤馬,眼底閃過一絲貪婪。有人盯著那杆碧沉沉的槍,下意識握緊了自己的刀柄。

  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目光隨著那三騎移動,如同看什麼稀罕物事。

  有眼力見的,已經看出了三人的不凡。

  那吳軍漢——正是早晨頂撞花榮的那位——靠在牆根,目光掃過三騎,忽然定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當先那匹赤馬得勝鉤上掛著的寶雕弓上。

  那弓,他認得。

  那是花榮的弓。整個清風寨,沒有人不認得那張銀背鐵胎弓。

  他又看向旁邊那虎頭虎腦的年輕人馬上掛著的亮銀槍——那槍,他也認得。

  那也是花榮的槍。

  他心頭猛地一緊,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然而下一刻,那赤碳似的馬上之人,卻忽然轉過頭來。

  那雙虎目,微微眯起,落在他身上。

  就那麼一眼。

  吳軍漢只覺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整個人如同被一頭猛虎盯住的羊,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裳。

  旁邊,承業察覺李繼業轉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問道。

  「大哥?」

  李繼業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向前,語氣淡漠道。

  「無事。小角色。」

  吳軍漢站在原地,直到那三騎走遠,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發現手都在抖。

  ……

  不消片刻,三人來到一座高樓之前。

  那引路的軍漢轉身,臉上堆滿諂媚的笑道。

  「李相公,到了。小的幫相公把馬牽去馬廄,餵些精細飼料?保管伺候得妥妥噹噹!」

  李繼業三人翻身下馬。

  四兒上前一步,笑著接過韁繩,同時不動聲色地握住那軍漢的手,輕輕拍了拍道。


  「勞煩了。不過我家公子的馬嘴刁,還是我來吧。」

  那軍漢只覺掌心一沉,低頭一看——又是一小塊銀子。

  他臉上的喜意頓時又開了三分,連連點頭道。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那……那小的幫相公帶路!這邊請!」

  說著,接過承業和四兒遞來的韁繩,殷勤地牽馬引路。

  李繼業和四兒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轉身,踏入高樓。

  承業取下那張寶雕弓,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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