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內,書房。
房門半掩,透出昏黃的燈光。
李繼業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室內。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書案正對門口,案上文房四寶俱全,旁邊堆著幾卷公文。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墨跡尚新,似是近日所繪。
書案後,一人正挽袖揮墨。
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留著一縷長須。身著青色官袍,頭戴軟腳幞頭,雖在書房,仍穿戴齊整,一絲不苟。
——正是清風寨文知寨,劉高。
他頭也不抬,只是專注地寫著什麼,筆鋒在紙上緩緩遊走。
李繼業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寨丁,也不言語。那寨丁正端著茶壺,一時不知所措。
劉高頭也不抬,淡淡道:「退下。」
寨丁如蒙大赦,放下茶壺,躬身退出,順手帶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三人。
劉高依舊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繼續遊走,語氣平淡道。
「花榮說了什麼?」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那張書案上,看著那筆鋒遊走,看著那墨跡在宣紙上緩緩洇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不知道。」李繼業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鑿入劉高耳中。
「他死前,什麼也沒說。」
筆鋒,陡然一頓。
一滴濃墨,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
那團墨漬越來越大,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將那尚未完成的字跡緩緩吞沒。
劉高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已帶上幾分不可置信的乾澀道。
「你……說什麼?」
承業側退一步,不動聲色地守在門口。
李繼業則不緊不慢地走上前,端起那盞還冒著熱氣的茶,轉身走到一旁有光的座椅前,悠然坐下。
他端起茶盞,滿飲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花榮,死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高那微微僵住的背影上,補充道。
「雕弓、銀槍,還在我手中。」
承業會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弓。
那弓——銀背鐵胎,弓梢嵌著青銅分度環,上面密密麻麻刻著《武經總要·射法》的全部彈道參數。
那是熙寧年間軍器監特製的碳鋼絲弓,天下有的都不多。而整個青州,也只有這麼一張。
劉高一眼便認出來了。他握著筆的手,又抖了一下。
結合李繼業方才的話,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往窗戶方向飄去。
那是距離他最近的逃生之路。只要呼和一聲,便有滿寨的軍漢殺進來。這也是他如此大意的原因。
李繼業又飲了一口茶,語氣隨意得仿佛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般道。
「這青州,半旬以來,李某來此地……」
他放下茶盞,一根一根地扳起手指,點道。
「殺黃信、周通、鄧龍、燕順、王英、鄭天壽、秦明……」
李繼業頓了頓,目光落在劉高臉上,嘴角微微一勾道。
「還有今日山上的,花榮。」
劉高本是書生。
若說出謀劃策、臨陣決斷,他未必在行。可若論事後諸葛亮、串聯線索,他倒有幾分本事。
李繼業這番話,如同一根線,將他這半旬以來聽說的所有消息——黃信身死、桃花山覆滅、二龍山被屠、清風山血流成河、秦明戰歿——全部串在了一起。
一個答案,浮出水面。
若此人所說為真,那麼——他便是那個攪得青州雞犬不留、讓四山群匪灰飛煙滅、讓青州兵馬統制陣前殞命的……幕後之人。
劉高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李繼業坐在椅上,虎目微眯,靜靜地看著他。
「觀面」、「觀微」、「六合」之下,劉高臉上每一絲肌肉的抽搐、每一次眼神的閃爍、每一下喉結的滾動,都被他盡收眼底。
心跳加速,瞳孔微縮,呼吸變得淺而急促——這是恐懼。
目光飄忽不定,下意識尋找退路——這是權衡。
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握筆的手試圖握緊什麼——這是掙扎。
李繼業笑了。那笑容雲淡風輕,卻讓劉高心頭一緊。
「如今青州地界,」李繼業緩緩開口道。
「四山山匪,盡被我屠戮乾淨。官面人物,拿得出手的……」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劉高道:「也就劉知寨這幾百寨兵了。」
劉高臉色一沉。
他悄然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側身而立,目光落在李繼業身上,聲音里滿是冷漠與戒備道。
「閣下果然好膽色。區區三人,便來闖我兵寨。」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威脅道。
「不怕劉某一聲令下,讓你等留在此地——去博個前程功勞?」
李繼業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得更開了。坦然端坐,一動不動,甚至翹起了腿道。
「李某今日來,不過是談一筆買賣。」
他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下巴微微一挑傲然道。
「劉知寨若要試李某的膽色和實力,大可請便。你盡可邀寨中官兵,盡來圍殺李某——看一看,我今日三人,能不能從你這寨中殺出去。」
李繼業甚至還保持著那個「請」的手勢,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道。
「放心。李某隻要沒死、又殺了出去,絕不會報復劉知寨。」
他頓了頓,笑意加深道。
「相反——只要殺不死我,我依然會再來,和劉知寨繼續談這筆買賣。」
劉高聞言,心頭剛剛升起的那點「主動」,又劇烈波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坦然自若的李繼業。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東張西望、絲毫「不吃」壓力甚至有些興奮的承業。
二人俱是如此有恃無恐。他忽然有些不敢賭了。
一個能破四山、殺三將,而至今都沒有出現在眾人視野中、甚至連消息都沒有泄露的人——
要麼是實力恐怖至極。
要麼是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之輩。怎麼都不可能是狂妄無能的蠢貨。
劉高搭在窗台上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他臉色難看,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的妥協道。
「什麼買賣?」
李繼業一直搭在腿上的右手,也隨意地收了回來,順勢將後腰處那柄已經出鞘寸許的「睚眥」短刃,無聲無息地推了回去。
他笑道:「青州是個好地方——東接渤海,西去西夏,北上遼國,南下江南。總四方之物華天寶,享黃河之水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高臉上,搖頭嘆道:「不做生意,可惜了。」
劉高聞言一愣。
他抬手指著青州的天,滿臉難以置信道。
「你……就為了做生意……就……」
——殺了這麼多人?攪出這麼大的動靜?
李繼業反問道:「不做生意,你青州地界,又有什麼?」
劉高一時語塞。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複雜至極。半晌,他遲疑道。
「若真如你所說,這青州最近的事都是因你而起——憑你的謀略武藝,入我大宋,自有錦繡前程。
何必貪戀區區阿堵之物,卻冒如此大的干係?」
李繼業聞言,輕輕一嘆。
他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膝蓋,搖頭道。
「李某的心,是顆凡心,貪戀紅塵。」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自嘲道。
「可這膝蓋,太硬。生平跪不得。」
他抬起頭,看著劉高,那虎目之中,是一抹坦誠到近乎天真的,認真道。
「故而只得出此下策——試一試,站著……能不能把「錢」掙了。」
劉高聞言,眼神一眯。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要將他看透。
半晌,他緩緩開口,凝重道:「你果然不是山上那些目光短淺的山匪之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傳聞中的『山中鬼』,果真是你。」
李繼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他搖了搖頭,笑道。
「『山中鬼』?好難聽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與劉高並肩而立,望向窗外那片漸漸偏西的日頭道。
「不過——人背靠山,為『仙』。鬼背靠山,為『嵬』。」
他側過頭,看著劉高,那虎目之中,是一抹似笑非笑的深意道。
「倒也不錯。」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盞已涼的茶,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不知——劉知寨,意下如何?
是否……順從於我?」
劉高站在窗前,背對著他,久久不語。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寨丁吆喝聲。
良久。劉高緩緩轉過身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那張年輕卻寫滿篤定的臉,看著那雙虎目之中深不見底的光。
他想起方才那一句「試試李某的膽色」。
他想起那四座被夷平的山頭,那三個戰死的武將,那無數條已逝的性命。
他開口,聲音沙啞道。
「本官……
…要是不答應呢?」
李繼業聞言,一口飲盡杯中殘茶。
他將茶盞隨手一擲,那盞落在案上,滴溜溜轉了兩圈,穩穩停住。
他靠回椅背,虎目落在劉高臉上,嘴角緩緩上揚——
齜牙一笑。
那笑容,明明是在笑,卻跟剛剛判若兩人。
讓劉高從頭到腳,涼了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