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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血、統。

2026-08-13 21:17:0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春風裡,石桌旁。

  松濤陣陣,如浪拍崖。

  陽光透過虬結的松枝灑落,在石桌上鋪成一片細碎的光斑。

  光斑隨風搖曳,忽明忽暗。

  李繼業指尖點在玉印之上,那方「隴西郡夫人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舊光。他沒有抬頭,只是又問了那句。

  「叔公,保真?」

  叔公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守著的二子李福。李福會意,又往後退了幾步,隱入松陰之中,只餘一個模糊的輪廓。

  叔公這才收回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摞泛黃的族譜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手探入懷中,又摸出一物,輕輕推了過去。

  「咚。」

  那物落在石桌上,與玉印並排。

  李繼業抬手拾起。

  這是一件長方形板狀玉器,約莫兩指寬,一掌長,形如微縮的玉圭。

  玉色青中泛黃,帶有明顯的硃砂沁,那是經年累月與硃砂同貯留下的痕跡。

  他翻過來細看。

  正面邊緣陰刻著簡化的連雲紋,線條古樸流暢,中央豎刻兩行楷書銘文——

  《隴西李氏沂陽房》

  《宗子大中六年括戶更印》

  背面光滑無紋,卻有明顯的溫潤包漿,那是經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形成的。

  李繼業手指輕輕摩挲過那兩行銘文,虎目之中,光芒微凝。

  「沂陽房」他沒聽過,估摸著是隴西李氏中不出名的一房。

  但「宗子」這兩個字,他懂。

  

  宗子——特指嫡系大宗之長,是家族法統的第一繼承人。

  《禮記》有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宗子,便是那個「收族」的主持者。這個身份,指向性極強。

  「大中六年」是唐宣宗年號。那位被稱為「小太宗」的皇帝,在位時確有過勵精圖治的時期。

  守正叔公見他凝視不語,臉上頓時浮起笑意。

  他往石桌邊湊了湊,抬手點了點那玉契,開始解釋道。

  「當年安史之亂後,天下戶口流散,朝廷常令各地『括戶』——就是清查戶口,重新登記。」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大中六年」四字上,笑言道。

  「大中六年,朝廷詔令各地宗族配合括戶,核查譜牒,更新戶籍。

  隴西李氏沂陽這一房,當時的族長就特製了這件玉契,作為代表本房向官府呈報戶口、核驗身份的信物。」

  他又點了點那「更印」二字,頭往前一探,輕聲道。

  「這個『括戶更印』——你別看它只是個戶籍印信變更的憑據,沒什麼大用。」

  他笑容微微一斂,目光里透出幾分鄭重道。

  「但此物,是『沂陽房』這一脈,在唐代官方最後一次大規模戶籍登記中,被承認的嫡系法統。」

  他把手按在那玉契上,沉聲道。

  「它。是真的。」

  又把手按在那摞族譜上,緩聲道。

  「這。也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著李繼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光芒灼灼道。

  「可『沂陽房』雖然不是我隴西李氏的主脈,但也不是你我這種,連五服的邊都摸不到的親族血脈旁系所能染指的。」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同時按住玉契和玉印,將它們一起捧起,輕輕放在那摞族譜之上。

  兩件玉器,一摞舊書,在陽光下並排而立。

  叔公的聲音,微微發顫道。

  「可它們在一起——就能讓你,可以是隴西李氏。

  可以是『沂陽房』一脈之主。」

  春風拂過,松濤陣陣。石桌上,光斑越發搖曳。

  李繼業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三樣東西——族譜,玉印,玉契。手指在石桌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篤。篤。篤。」


  那聲音不緊不慢,在寂靜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出乎意料。

  從叔公竟然拖著這半入土的身軀,橫跨數州而來,就出乎了他的預料。

  而當時他讓四兒帶那玉印回去,一方面是確實存了勾動叔公心思的打算,一方面也是想給自己多添幾分籌碼。

  當叔公掏出族譜,這能證明他確是李氏血脈的東西,他也沒太多驚訝,這對於他而言,最多也只算是錦上添花。

  畢竟這種東西,即使他不是,都可以自己做一個出來。古代冒頂名門望族都快干成產業鏈了,加他一個不多。

  可若他真是李氏血脈,加上這更印——就不同了!

  古代立「話事人」,不是你能打就能立你,還要看你是不是主脈。

  主脈,代表著你能掌握這一脈最重要的法統。

  袁術袁紹打出狗腦子,爭的就是這個法統。

  血不能單出。

  加統,才是一張組合技。

  李繼業停下敲擊的手指,抬起頭,看向叔公。

  那雙虎目之中,光芒沉靜如深潭,緩聲問道。

  「那主脈呢?」

  守正叔公聞言,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一下子舒展開來。

  他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道。

  「你果然懂!你果然和老夫想的一樣!」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興奮道:「天資聰慧,手段狠辣。好好好!」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翻湧的心情,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繼業道。

  「這東西——就是我去找主脈要的。」

  李繼業眉頭微微一挑,疑惑道:「這東西……能給?」

  叔公聞言,嗤笑一聲。

  那笑聲里,有譏誚,有不屑,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蒼涼,嘆道。

  「現在這個世道,敬他一聲,叫主脈。不敬他一聲,這『沂陽房』一脈,都是個屁。」

  他抬手,點了點那摞族譜,頗有些意興闌珊道。

  「如今這一脈,經歷五代亂世,顛沛流離,混得都不咋地。他那主脈,三瓜兩棗攏共才兩人,其餘的,找都找不到。」

  他又點了點那玉契,笑道。

  「家裡能用來證明的,也就這更印了。可這東西,說破天,也就是個戶籍變更的證明,還是大中年間的——連宋朝的都算不上。」

  他收回手,看著李繼業,老眼深邃道。

  「除了你小子要做的這一件事上,還真是一無是處。」

  李繼業聞言,笑了。看著叔公,問道。

  「可靠嗎?」

  叔公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點了點頭,目光往松陰下那個模糊的身影掃了一眼,輕聲道。

  「他們兩個我都帶來了。在你這混個飯吃,不過兩張嘴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道。

  「東西我也給夠了。要是還想張嘴要——」

  他抬眼,與李繼業對視,緩聲道。

  「老夫來處理。」

  李繼業看著眼前這個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鬚髮,看著他佝僂的脊背,看著他眼裡那團尚未熄滅的火。

  他點了點頭,讚嘆道。

  「好。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叔公,當真是我,這一房的擎天之柱。」

  守正叔公聞言,笑意上臉。又搖了搖頭。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向李繼業道。

  「我哪是什麼擎天之柱?」

  他望向遠方,那裡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是春日裡泛著新綠的田野,是炊煙裊裊的村莊。

  他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道。

  「如我這般只能空想、只能蹉跎半生的——這大宋四百軍州,村鄉莊寨如繁星點點,一抓一大把。」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面孔,眼神恍惚,仿佛透過這張臉,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恍惚道。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鄭重道。

  「重要的,不是我。」

  那根手指,緩緩移向李繼業,點了點道。

  「是你。」

  春風吹過,吹起老人稀疏的白髮,如柳絮般飄拂。

  他輕聲道:「古來若不逢明主,便會蹉跎一生的——還少嗎?」

  李繼業聞言,虎目低垂。

  他的目光落在那摞族譜上,落在那方玉印上,落在那件玉契上。

  陽光灑在上面,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斑駁的沁色,那些溫潤的包漿,都在訴說著什麼。

  ——這一房,若不等他來。連名字都不會在歷史上留下。

  他輕聲道:「叔公言重了。」

  叔公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石桌旁,一老一少,相對無言。

  春風依舊,松濤依舊。

  只有一樣東西,靜靜地躺在陽光里。

  ——隴西。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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