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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菩薩行

2026-08-13 21:17:29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食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張胖臉上滿是歡喜。

  承業頓時大笑,一拍馬臀沖了出去,提弓喝道。

  「那今日就多獵一些!豺狼虎豹都給它端了!不然我等如何夠吃?」

  他一馬當先,沖入路旁的林子裡。幾個年輕騎士見狀,也跟著沖了進去。馬蹄聲遠去,只留下一串歡快的吆喝聲。

  李繼業看著這一幕,虎目之中光芒流轉。




  「區區四山而已——便是毀了,我有爾等在手,也無傷大雅!」

  他轉過頭,看向疤臉兒。那雙虎目之中,又是一片坦然,笑言道。

  「你我到底年輕。此時受挫,敗得起。也比人到中年敗不得時,一敗塗地的好。」

  四兒聞言,側首望向李繼業。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道。

  「大哥說得對。即便他們全部反了,都不用大哥親自出手——我也能一人,替大哥奪回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那股篤定,那股潛藏的狠辣,卻讓周圍的人心頭一凜。

  李繼業聞言,頓時笑傲道。

  「所以我才帶你們走。讓他們頭上沒人,虎山無虎,好暴露個痛快!」

  疤臉兒聞言,臉上滿是欽佩。他抱了抱拳,恭維道。

  「還是李爺想得……周到。」

  「周到個屁。」

  李繼業卻嗤笑一聲,轉頭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道。

  「凡事一體兩面罷了。」

  他抬起弓,遙遙點了點身後方向——那裡是青州城的方向,隱隱可見天際處有一抹淡淡的煙靄。

  「你以為那位一直拱糧拱械的府尊,當真如此和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意道。

  「要不是四山匪寇的功勞,和幾個對手死亡的泄憤,讓他心滿意足,現在恐怕早就催促我們了。」

  他收回弓,看著疤臉兒,戲謔道。

  「要知道,這近兩個月,給府尊規劃的商業藍圖,可連一個毛都還沒讓他見到呢。

  我不出去找錢,找人,找商隊,找工匠——難道指望等著收錢的那慕容彥達出?若真如此,怕是第一個翻臉的,便是他。」

  疤臉兒聞言,卻疑惑道。

  「可為什麼要去北上河北?要這些東西,不應該南下江南嗎?江南富庶,商賈雲集,工匠也多……」

  李繼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四兒,微微抬了抬下巴道。

  「四兒,最近讓你收集四方消息。你來告訴我。

  ——這普天之下,我能得罪得起,又有錢、有糧、有商隊、有人脈、有背景、有工匠的人,是誰?」

  四兒聞言,不假思索道:「若是全部具備,這大宋還是能找出不少來。可若是大哥殺之,又不起波瀾的……」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恐怕就只有前後周皇族,柴家了。

  江湖傳言,那後周世宗柴榮嫡派子孫,家中有宋太祖御賜的丹書鐵券。

  他仗義疏財,喜好結納四方豪傑,被譽為當世『孟嘗君』。江湖更是人送綽號——『小旋風』。」

  李繼業望著前方天空,笑而不語。

  春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吹動馬鬃,也吹動路旁的野花。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

  是的。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河北,滄州。

  那柴進府上,此時估摸著,不僅有柴進。還有一人——那個誤以為殺了人、正在避難的武松。

  疤臉兒想了想,忽然遲疑道。

  「其實……疤臉兒妄自揣測,李爺此去河北,還有一事。」

  李繼業聞言,那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頭也不回的問道。

  「何事?」

  疤臉兒小心翼翼道。

  「這黃河河北山西一帶,年節之時……便決堤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輕聲道:「不論李爺您現在心裡裝的是霸業,還是天下。

  ——此河北一行,對於看不上山匪流寇、散兵游勇的您而言,那流離失所的良家百姓,便是兵、是民。」

  李繼業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轉過頭看向疤臉兒。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疤臉兒,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

  他沒有料到。

  第一個看穿他心思的,會是這最不起眼的疤臉兒。

  這個平日裡油嘴滑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疤臉兒,這個被眾人起鬨時只會苦笑求饒的疤臉兒,這個被杜娘子防得死死的疤臉兒——

  竟然摸到了他心底的話。

  李繼業默然不語。轉過頭,虎目極遠,瞭望著前方的天空。

  那目光越過了山道,越過了田野,越過了漸漸變淡的春霧,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

  這時,山道旁又走來一家人。

  沒有車,沒有驢,只有兩條腿。

  當先的是個漢子,肩上挑著根扁擔,一頭挑著個破包袱,一頭挑著個瓦罐,壓得扁擔彎彎的,走幾步就要換一次肩。

  他身後跟著個婦人,背上背著個孩子,手裡還牽著一個。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小臉髒兮兮的,嘴唇乾裂。

  再後面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嫗,拄著根樹枝當拐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喘半天。

  他們從騎隊旁邊經過時,那漢子低著頭,不敢多看。

  婦人也側過身,把孩子的臉擋住。只有那老嫗,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這支人馬眾多的隊伍。

  她的目光渾濁,在那百來匹膘肥體壯的馬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些鋥亮的甲冑刀槍上。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拄著那根樹枝,一步一步地往挪著。

  那五六歲的孩子被婦人牽著,走得很慢。他赤著的腳,踩在春泥里,留下一個個小小的腳印。

  此時李繼業背後,那早已看不見的二龍山寶珠寺,大雄寶殿之中的釋迦牟尼,低眉垂目,慈悲地望著遠方。

  那視線,與他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承業看見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

  騎隊與這一家人,擦身而過。

  沒有人說話。

  只有馬蹄聲,和那家人蹣跚的腳步聲,在春風裡交織。

  ……

  ——是歲春,黃河決於澶州,潰及滄、瀛、德、棣諸州。

  洪波所至,千村霹靂,萬姓飄零。濁浪排空,廬舍為墟。浮屍蔽水,哀鴻遍野。

  壯者散之四方,弱者轉乎溝壑。有抱樹三日而不絕者,有舉家自沉以求速死者。

  官倉雖發粟賑濟,然吏胥上下其手,民所得者,不過糠秕而已。慘烈之狀,雖古書所載,亦不能盡言。

  ——是的。

  此行的第一目的。

  便是,活人、聚勢、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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