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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紅蓮白藕,兩處蹉跎。

2026-08-16 19:05:14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陽穀縣,紫石街。

  隨著武大話語落地。

  承業的手按上了刀柄。陳澤的呼吸一窒。連鄆哥兒都止住了哭,抬起頭,淚眼恐懼地看著武大。

  廚房裡傳來「哐當」一聲——像是什麼人撞翻了鍋碗瓢盆,一個踉蹌跌倒的聲音。

  一聲壓抑不住的哭泣之聲,從廚房當中響起。

  於此寂靜之中。

  李繼業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一下道。

  「何以見得?」

  武大見狀,立時瞭然。隨即苦澀地咧嘴一笑。笑容掛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說不出的悲涼。

  他渾身一松,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連聲音都軟了下來道。

  「武二這小子,小時候我護不住他,很是受了些欺負。後來稍稍長大,有了些力氣,卻又因我的身份,飽受輕蔑鄙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短粗的手道。

  「只有那個江湖——不拘出身,只論壯志豪情——才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成了他小時候中,唯一的念想。」

  武大搖頭無奈道。

  「所以啊,他總是嚮往義氣。我勸過,可我沒有辦法給他更多的遮擋。總不能再親手掐斷他這唯一的寄託。」




  義氣?不過是因為他的武力,讓他受盡吹捧。

  為了不丟掉這『義氣』,他必然會傾盡所有,最後落得個身死人亡。」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李繼業的影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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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一直怕極了他不在我身邊。我一直想他回來。可不想……再聞他所信,卻已經……天人兩隔。」

  承業聽得心頭一震,忍不住問道:「那你如何知道,人是我們所殺?」

  武大擦淚的手一頓。嘆道。

  「若真是江湖上那群打著義氣為名的蠅營狗苟,我弟已死,我這五短身材又無用武之地。

  何必來此舍下百兩銀錢,在此惺惺作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淚霧,落在李繼業臉上道。

  「若是我弟萬幸,能遇上真仁義之士,見我此情此景,也定然面生愧疚。

  可你大哥——」

  他抬手指了指李繼業道。

  「在此泰然自若,無一絲愧疚之意。又能詳述我弟臨終遺言,知我弟壯烈身死、殺身成義。

  心懷仁義之念,全我弟臨終遺言。」

  他的手落下來,指向桌上那排銀錠。悶聲道。

  「……來接濟我一二。不是見我弟舍義,嘆為惋惜。何必如此行徑?」

  堂屋又安靜了。

  陳澤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果然是親兄弟,知道他弟弟的秉性。」

  那聲音雖小,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沒有人反駁。

  李繼業放下茶碗,虎目看向武大,目光平靜。抬手,再次點了點桌上的銀錠,問道。

  「那這錢,你是要,還是不要?那人,你是生,還是不生。

  給,還是不給?」

  …

  「不生!」

  一聲軟糯中帶著戾氣的嗓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像一把裹了蜜的刀,劃破了堂屋裡那凝滯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

  潘金蓮從廚房門口走了出來。

  她小臉兒桃紅,淚眼婆娑,睫毛細密如扇,掛著一層細碎的水珠,像是春日梨花上凝的露。

  烏黑的秀髮從銀簪里掙脫了幾縷,散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白嫩。

  她走路的步子不大,卻邁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踉踉蹌蹌的,身子卻努力挺直,要把自己「壯大」起來。

  可再怎麼壯,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婦人。纖細,柔弱,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咬牙彈回來的柳條。

  堂屋裡幾個男子見了,都不自覺地吸了一口冷氣,從心口暖到腎里,緩緩地吐出一股熱氣,


  屋內的空氣一下子燥熱了幾分。

  「撲通——」

  潘金蓮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貼著磚面。

  她忍住了哭聲,喉嚨里卻還是溢出斷斷續續的哽咽,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雀。

  「我見官人,以為是能救我於水火的豪傑。」

  她的聲音從地上飄起來,哀婉淒楚道:「沒想到……卻是要把金蓮再往火坑裡推!」

  承業愣聲道:「你是何人?關你何事?」

  潘金蓮顫巍巍地抬起頭。

  那一抬頭,滿屋的光都像是被她那雙眼睛收了去。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此時說不清形狀、卻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可此刻裡面盛滿了淚,淚光把瞳仁洗得又黑又亮,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顫顫地抖,隨時要落,又不肯落。

  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裹在那身粗布衣裳里,像一朵被粗陶罐子裝著的海棠花,花是好花,罐子卻是破的。

  小家碧玉,我見猶憐。

  可這「憐」字底下,藏著的是無盡的不甘。怨聲道。

  「我就是剛剛所說,要我給他武家生娃的……武大妻子。」

  承業疑惑道:「那我大哥給你家錢糧,好傳宗接代,長你身份,去你後顧之憂。你不謝我大哥,怎得反而還有冤屈之意?」

  陳澤等幾個騎卒聞言,紛紛鄙夷地看了承業一眼——到底是個只知舞刀弄槍的小屁孩,半點不懂人倫。

  潘金蓮聞言,慘然一笑。

  那笑容掛在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說不出的淒艷。她手背滿拾愁淚。嘆道。

  「我本是清河縣裡一個大戶人家的使女,名喚做潘金蓮,今年方二十餘歲,倒是有些顏色。」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道。

  「故而那大戶要糾纏於我,不顧我的死活。我只得告主人婆,不肯依從。」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前的裙擺,強忍心中痛處道。

  「那大戶以此記恨於心,非要倒賠些房奩,不要相公一文錢,白白地把我嫁與他。就是要……懲罰我。」

  「後自相公娶得我之後,清河縣裡常有幾個奸詐的浮浪子弟來我家裡騷擾。我又只能隨他搬來這陽穀縣,租這房子過活。」

  她的聲音漸漸帶顫道。

  「我也不是不會幹活,我也不是鐵石心腸。我在屋內,聞得相公所言,本也憐惜他命苦,受盡蹉跎。」

  她話語一頓,凝噎一聲,一滴淚從下巴尖上滑落,滴在胸前,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起頭,看向李繼業。那雙淚眼裡有哀求,有怨懟,顫聲道。

  「可這位好漢,卻只聞得他的苦處,不顧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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