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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長兄、如父。(為書友「諸法無常,萬事隨心」加更。)

2026-08-16 19:05:05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武大被眾人攙扶著,勉強坐回條凳上。身子還在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忽然他猛地一把抓住旁邊承業的手臂,五指如鉤,摳進肉里。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承業,嘶啞道。

  「我……我那二弟,是如何死的?」

  承業沒答,回頭看向李繼業。武大的目光便跟著轉了過去。

  李繼業不知何時已經回身端坐於位上,腰背挺直,聞言,眼皮一抬,目光不躲不閃,徑直道。

  「他投奔滄州柴進,為報收留之恩、託付之義,捨身掩護柴進遁逃。斷後,力竭而亡。」

  短短几句話,像幾把刀,一刀一刀剜進武大心裡。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一絲希望終於滅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桌沿上,眼睛半闔著,目光渙散,不知落在何處。喃喃道。

  「我二人……父母早亡。那年我才十歲出頭,武二還在襁褓里,餓得哇哇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沒有奶水,只能東拼西湊,討些米湯、嚼些餅糊,一點一點地餵他。」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短、粗、指節變形,掌心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殼的手。回憶道。

  「我在夏日找。在寒冬尋。一點一點的給二弟積攢出了吃食。

  可惜,這份吃食,只能活一人。」

  武大悲切,自嘲道。

  「故而這狗日的老天啊……它硬生生把我熬成了這般五短身材,受盡了世間苦楚。

  我每一次從別人鄙夷的目光下低頭走過,每一次被人推搡、被人笑話,我都在心裡跟自己說。

  ——沒事,武二能吃飽就行。」

  他頓了頓,臉上的絕望之色中,忽然閃過一絲光道。

  「好在……武二這孩子爭氣。他一日一日地長,身高直往上竄,七尺!八尺!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我看著他那身子骨,就好像……好像看見了另一條路上的……我。」

  武大眼力那光一閃而逝,像火堆里最後一點火星道。

  「那會兒我就想,這輩子,值了。」

  堂屋裡一片死寂。

  武大抬起手,顫巍巍地摸向旁邊鄆哥兒的頭。苦澀地咧了咧嘴道。

  「我在你身上,又看到了當年的我。今年你才多大?十四五歲?

  在街上撿爛果子吃,被人攆得滿街跑。我想著,當年要是能有個人撐我一撐,我這被壓垮的身子骨,也許不至於如此招人奚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道:「所以我想著,苦我一人,能活出兩個人來。

  嘿嘿,這買賣……還是有的賺。」

  

  鄆哥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匍匐在武大的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武大摸著他的頭,手上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當年那易碎的自己。

  他臉上的高興色一閃而逝,像烏雲縫裡漏下的一線日光。堂屋又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鄆哥兒壓抑的抽噎聲。

  然後武大開口道。

  「可惜……啊。」

  就兩個字,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胸口上。

  承業下意識往身邊望了望,才恍然發覺——四兒今日留在營地看守了。

  若是他在,怕是最能感同身受吧。

  畢竟,若無大哥撐他一撐,按照那老道的說法,四兒便是報仇無望、心有鬱結而早死的命。

  他又回頭看了看大哥——那個端坐在條凳上、虎目低垂、面無表情的人。

  眼睛忽然濕了。

  若去年大哥沒從地獄爬回來……他與秀娘失去大哥所撐,也不過是一生死在復仇的路上罷了。

  李繼業也看著眼前的武大。

  水滸之中,若論誰最是仁義豪情,各有所論。但若論誰當真高大有德。

  ——開頭背娘舍業、逃離東京的王進算一個。而這五尺身子、耗養出八尺武松的武大……亦算一個。

  李繼業看著眼前哀莫大於心死的武大,虎目一晃,立時出言道。


  「武二死前,一是放不下你這個哥哥。思戀所及,未還養育之恩。

  二來,他欠我恩義,今生雖死,卻無餘能報。故而許其銜草結環,來生報我。」

  武大一愣,茫然道:「這前者我懂。可這後言……不知閣下所來何意?

  若是要些錢糧,我自當變賣所有,以求替我二弟償還恩德。」

  李繼業一笑,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桌面道:「我要你錢糧何用?恰恰相反,我此次所來,反而是要給你錢糧。」

  話語一落,他下顎一點。

  承業立時轉身從陳澤手上接過一個包袱,放在桌上,「嘩啦」一聲,包袱散開,露出裡面幾錠白花花的銀子。

  眾人目光都被那銀子吸了過去,唯獨武大,看都沒看一眼。

  李繼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李某平生不欠人,也自然不願別人欠我。

  既然武二死前說要來世報我,那你與你內人所生長子,便過繼給武二。

  能出力時,便投與我門下,為我差遣,以報父債,還恩。」

  他又指了指包袱,看向武大道:「李某平生不差餓兵。

  你平日靠賣炊餅為生,算你日收二百文錢。你二人日開銷大約一百五十文。

  武大嫂懷孕期間,也需肉蛋果蔬,我多算一些,合你三年約二百二十貫。

  我給你算三百貫。這筆錢能讓你安心在家,不會因生計而重操舊業、引發意外。」

  話語落,李繼業抬手從包袱里取出四個大銀錠,放在桌上往前一推。

  銀錠划過桌面的聲音,沉悶而厚實,像壓在人心口上。

  廚房裡響起了腳步聲。

  李繼業虎目一晃,繼續道:「未免意外,你再買一個婢女。

  市價行情,一個普通婢女價格約在五十貫到一百貫之間。

  尋一個年齡大概在十四左右、身體健康、有點力氣的,我再給你一百貫。」

  「咚——」又是一聲響動,一錠銀子推了過去。

  「奴婢買來後,吃喝住用都由主家承擔。你多一人,便多一人吃食用度。

  每日算她粗糧蔬菜為主,偶見葷腥,日均二十文。衣物雜用,一年兩套粗布衣裳,約兩貫。

  合三十貫。共需約四百多貫。」

  李繼業把最後一個銀錠取出,一起往前一推。

  七個銀錠在桌上排成一排,碼得整整齊齊,在窗欞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李繼業點了點桌面道:「這裡共有七個銀錠,合三百五十兩,約五百多貫錢。夠你三年吃穿用度。如何?」

  武大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銀錠。

  這麼多錢,他不知道要掙到何年何月。

  廚房門口,一道視線鎖在銀錠之上,灼熱得像要燒出兩個洞來。

  然而武大的目光,卻從銀錠上緩緩移開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李繼業。

  看著那雙虎目,看著那張泰然自若的臉。

  忽然,武大開口道。

  「我弟武松,是你殺的吧?」

  此言一出,堂屋裡剛剛還複雜哀傷的氛圍,被一股陡然拉起來的肅殺感徑直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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