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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焉知福禍

2026-08-17 11:58:37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忽然摔了酒杯,罵道:「這唱的什麼玩意兒?難聽死了!還不如我家那婆娘叫喚得好聽!」

  他站起身來,擼起袖子道:「大官人等著,我這就回家把我家那婆娘叫來,給大官人唱曲兒助興!」

  眾人臉色一變連忙勸住。殷天賜也皺了皺眉,也抬手制止了。

  隨即殷天賜沒理他,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忽然嘆了一口氣道。

  「這宅院狹小,連個像樣的花園都沒有。我姐夫也真是,放著城中那麼多好宅院不住,偏偏讓我住這兒。」

  一個精瘦的中年人立時站了起來,大聲道:「大官人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我家有座宅院,三進三出,花園假山一應俱全!

  就在城東,離這兒不過兩條街。大官人若不嫌棄,我這就叫人搬出去,明日就把鑰匙送來!」

  殷天賜面上動心,眼角微微一挑。

  那精瘦中年人見狀,心中一怕。話鋒立時一轉,聲音拔高了幾分道。

  「就是可恨我那個老子,眼睛長在頭頂上,總是瞧我不起!還有我那個哥哥,處處比我強,處處壓我一頭!

  這宅院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們占了大頭,只給我一個偏院!

  

  明日萬一給大官人認不出來。大官人千萬不要嫌棄兄弟!我自個兒搬出去,把我住的那幾間騰給大官人!」

  眾人紛紛側目撇嘴。殷天賜嘴角的笑意也立時淡了幾分,擺擺手道。

  「王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君子不奪人所愛,此事休要再提。」

  那精瘦中年人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卻又不敢再說,只得坐下。

  酒過三巡,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幫閒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大官人,前幾日不是說要查那柴皇城嗎?查得怎麼樣了?」

  殷天賜臉上笑容一僵。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含糊道:「在查了。」

  心裡卻在罵。他今日專門去尋那牙人,到了地方才發現人去樓空,連塊磚都沒留下。問了左鄰右舍,都說那牙人昨日夜裡就走了。

  估摸著是騙子,卷了錢跑了!

  可這話不能說。說了,在這幫地頭蛇面前,他殷天賜的面子往哪兒擱?

  那八字鬍似乎沒看出他的尷尬,嘆了口氣道:「大官人,您是不信我們這幾個地頭蛇兄弟啊。

  那柴皇城,不過是個前朝餘孽,仗著祖上積德留了座宅子。

  他平日裡低調得很,從不與人爭鋒,便是您搶了他的宅子,他也不敢說一個不字。大官人何必捨近求遠,去找什麼牙人?」

  「就是,就是!」其餘幾個人紛紛起鬨道。

  「那柴皇城算什麼東西?大官人發句話,我們兄弟幾個今晚就去把他那宅子占了,看他敢放一個屁!」

  殷天賜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他攥著酒杯,強笑道。

  「諸位兄弟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

  殷天賜話語之時。

  院牆外,夜色中。一群人已經無聲地圍了上來。

  人不多,只有三十個。個個穿著深色短褐,腰間繫著麻繩,臉上蒙著青布面巾,刀在鞘中,用布條纏了,不反光。

  畢竟與陽穀縣不同——高唐州是一州府治,城高池深,駐軍上千,人多眼雜。

  三十人已經是極限,再多,便藏不住了。

  但來的都是好手:四兒、承業、卞祥、食安、陳雄,還有從騎卒中挑選的精銳。

  一個個都跟著李繼業從凌州殺到曾頭市、從曾頭市殺到陽穀縣,刀上沾過血的人。

  時遷跟在隊伍後面,心跳得比誰都快。他入伙才兩天,便被拉來幹這等大事——圍殺知府妻弟。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又摸了摸懷裡的開鎖鋼鉤,心裡既慌又熱。

  慌的是怕自己手生壞了事,熱的是——他這輩子,頭一回被人當成「自己人」。

  他抬頭,看著門前的兩個石獅子,忽然笑了,低聲諷刺道。

  「一個小小的直閣,連官階都沒有,竟敢放七品官才能放的石獅子。當真是不知死活。」

  李繼業不語,虎目掃過那宅院的圍牆,下顎一點。


  時遷立時邁步走向門牆,伸手搭住牆頭,身法輕靈如貓,正要翻身躍入——

  門前的石獅子忽然動了。

  非是石獅子本身在動,而是石獅子的表面,一層淡淡的光影透了出來。

  那光影先是朦朧如霧,隨即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在月光下幻化成一頭張牙舞爪的幻獅!

  它張口撲向時遷,無聲,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時遷大駭,翻身要便躲。

  李繼業虎目立時一晃。

  ——「兇相」!「積屍凶威」!「喪門鎮煞」!「凶彪煞相」!「彪威」!

  一層層威勢從他身上炸開,如潮水般向前涌去。那幻獸似乎感到了什麼,撲擊的勢頭一滯,身形在空中凝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李繼業眼中精光暴射,「破妄」!直視本相!

  那幻獸的身形在虛空中猛地一顫,像是一面鏡子被砸碎了,光影四散,無聲消散。

  四兒一把扶起時遷,另一隻手已經從腰間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黑狗血,專門對付這種邪術。

  他看了一眼李繼業,把黑狗血收了回去,低聲道:「看來這高知府,果然有些道法。」

  另一邊,承業已經招呼食安和陳雄上前,三個人圍著那兩頭石獅子轉了一圈,承業拍了拍獅頭,咧嘴輕聲笑道。

  「好東西!等會兒,抬走抬走。」

  食安和陳雄一人一邊,把那兩個少說也有三四百斤的石獅子從石座上搬了下來,吭哧吭哧地先抬到牆根下。

  時遷已經從裡面把門打開了。一群人沉默地拔刀。

  李繼業當先邁步,要往門裡走。走到門檻前,他的腳忽然停住了。

  耳朵一動,虎目一轉,看向街口。

  …

  那裡,一個身影剛從巷子裡轉出來,走了兩步,慢了李繼業感知一步,此時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定在了街口。

  高廉。

  他像是倉促而來,袍角還在風中飄著。他的目光越過三十步的距離,直直落在門檻前那個同樣定住的身影上。

  ——兩波人,在這街角之上,不期而遇。

  一方三十餘人,青絲遮面,刀已拔出一半,正準備連夜滅門。

  一方寥寥數人,一個知府、四個飛天神兵,倉促而來,本是要喚妻弟外出查事。

  月光照耀著兩方人,把這街巷照得像一座沒有幕布的戲台。

  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對方。

  四兒等人只愣了一瞬,立時便要散開,往兩翼包抄。

  飛天神兵的反應更快,四道身影已經護在高廉身前,手腕上的鐵環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夜風從李繼業的方向吹向高廉,帶起了一絲鐵鏽甜味。

  高廉好一陣慶幸。

  ——他今夜本是臨時起意,想叫殷天賜一起去城中查探那伙人的來路。

  若今日未來,明日天亮,他接到的恐怕就不是活蹦亂跳的妻弟,而是一具屍體。

  夜風撲面,高廉鼻尖一嗅——黑狗血!

  他的目光立時掃過石獅子——術法已被破,但石獅子身上沒有污穢的痕跡。

  有術法高手!

  他立時對門前偶遇的這群匪徒,有了另一番警覺。

  另一邊的李繼業,也是虎目一掃,將高廉身後那寥寥數人看得分明。

  四個飛天神兵,加上高廉自己,不過五人。沒有大隊人馬,沒有埋伏,沒有後援。

  他立時斷定——雙方是偶然相遇,而非對方早有察覺。

  他的腳步,隱隱往前蹴了一步——既然有緣相逢,如何能放過?!

  高廉見狀,立時腳步也跟著動了。卻不是往前那「賊匪」,反是往西北方向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李繼業虎目一晃,腳步反而立時頓住。

  西北方向——是高唐州軍營。

  他探過了,兩千駐軍,雖不是什麼精銳,但兩千人壓過來,他這三十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高廉若從此處逃走,憑著飛天神兵護持和一身道法,他還真不一定能留得住!


  另一邊,高廉見李繼業腳步一頓,眼睛也立時眯了起來。

  ——此人能瞬間看懂他腳步的意思,必然是已經探明高唐州內外布置,知道西北乃是軍營方向。

  如此,對方必然是早有預謀,而非臨時起意的尋常匪徒!

  ——麻煩了。

  三個字,同時在兩個人心中響起。

  月色下,街道兩邊,肅殺對峙,都不敢輕舉妄動。

  夜風穿過空蕩蕩的街巷,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拔刀,沒有人後退。三十人對五人,卻誰也不敢先動。

  宅院內,卻是一番歡聲笑語。鶯歌燕舞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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