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亡十六日。
亥時二更。霧色漸沉。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咚——咚!」
打更聲驟然響起,由遠及近。一下又一下,沉悶的梆子聲穿過霧氣,敲擊著每個人的心口。
三十餘人對峙的街角,空氣愈發燥熱。沒有人動,但每個人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騎卒們握著刀柄。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喬道清——那一戰,大哥渾身浴血,他們折了十幾個兄弟。
那道士的手段,至今想起來還讓人後脊發涼。眼前這個高廉,雖未出手,但那股子氣息,跟喬道清如出一轍。
飛天神兵也在權衡。他們跟隨高廉多年,見過各種場面,但從沒在自家門口被人堵成這樣。
對面三十餘人,站位鬆散卻互為犄角,呼吸平穩,目光沉穩,不是臨時起意的烏合之眾,是殺慣了人的老手。
真打起來,他們四個護著高廉衝出去,能活幾個?
高廉的瞳孔微縮,目光也死死鎖在李繼業臉上。
他認出了這張臉——儘管蒙著青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昨日在城門口,他的飛天神兵回報過:有一支人馬入城,領頭的生了一雙虎目,氣度不凡,不是尋常人物。
他當時沒太在意,一支路過的隊伍而已,犯不著節外生枝。
現在想來,那支人馬怕就是眼前這批人。
可他想不通——自己找對方還來不及,對方怎麼已經摸到他家門口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要殺的,是自己的妻弟。就為昨日城門那點口角?至於嗎?
李繼業在打更聲響起的瞬間,虎目一晃,腳步微微一調。那調整幅度極小,若非一直在盯著他,根本察覺不到。
高廉心下一凜——要糟!
他心思瞬轉之間,高廉陡然出聲道:「閣下好大的膽子!
大宋天下,法度森嚴。你等匪類,竟敢在府城之內行兇殺人?殷天賜雖無官身,卻是本官的妻弟。
按大宋律,殺其者,等同於傷朝廷命官親屬。
本官若追究,爾等便是逃亡天涯,也逃不過刑部的海捕文書。」
他頓了頓,抬了抬下巴,語氣轉為倨傲道:「本官少年時遊歷江湖,曾遇異人,授我旁門之術。
雖比不得龍虎山正一籙的玄門正宗,卻也不是你們以前對付過的那種野狐禪。
閣下要動手,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他在詐。他不知道李繼業對付過什麼樣的術士,但他要讓李繼業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李繼業沒接話。他的目光從高廉的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又從脖子移到胸口。
他在估距離。四十二步。以他的爆發力,八步便能到!
但這八步的時間裡,那四個飛天神兵會擋在前面,高廉至少能退三步。三步之後,他施術的間隙就有了。
不夠。
高廉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殺意,脊背一涼,連忙道。
「你我沒必要起衝突。本官是朝廷命官,爾不過是江湖草莽。
本官初來乍到,與閣下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
四兒悄悄挪動腳步,躲入食安身後。食安那堵肉牆遮住了他的身形,他剛要蹲下去,從靴筒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
高廉的眼眸立時一轉,眼角餘光掃到了那個方向。老辣如他,豈能不知對方在搞小動作?
他舉起手中的法器,一面銅首牌橫在胸前,銅牌離胸三寸,剛好是一個可以隨時發力,隨時施術的距離。
「爾等休要妄動。」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道:「本官千金之子,不立危牆之下。
你們若攻殺而來,本官不會與爾等纏鬥。道術一起,瞬息之間便可遁入軍營。
屆時「三」千官軍圍剿,爾等便是三頭六臂,也逃不出這高唐州!」
他不是在威脅,是在陳述他認為的一個事實。
李繼業聞言,卻毫不退讓。
他反而抬手,青巾的邊角在指尖轉了一圈——做勢欲拉。
高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張臉還不至於讓一個知府嚇得喘不上氣。而是因為對方敢露臉。
在大宋的天下,在知府面前,在一州府城之中,一個「匪徒」敢堂而皇之地露臉——說明對方有絕對的把握,今夜不會讓自己活著離開。
高廉的腦子裡飛,速轉動。
忽然,他笑了。
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笑意卻不達眼底道:「你是慕容彥達的人。」
李繼業心思瞬轉。作獅子吼的嘴立時一僵。
——慕容彥達。青州。高俅彈劾慕容貴妃。高廉是高俅的族弟,被安排到高唐州當知府。
他在高廉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個荒誕,卻偏偏合理的「真相」!
李繼業氣勢微微一變,卻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高廉見狀卻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逃,是讓。
這一步,讓出了整條街,也讓他從「對峙者」的位置上弱了下來。
「彥達兄好手段。」他的聲音放低道:「族兄剛在朝堂上遞了彈劾慕容貴妃的摺子,老夫都才收到他的信件,你便已經站在我家門口了。
好快的刀,好果決的心腸。」
他頓了頓,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由衷的誇讚道:「慕容家樹大根深,果然名不虛傳。這份狠辣,這份果斷,高某佩服。」
李繼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怔——對方果然腦補出了了不得的「真相」!
「今夜的事,本官就當沒看見。」高廉見李繼業神色不變,越發肯定自己所想沒錯!
若非自己方才機警——怕是此刻,自己已經和妻弟躺在一處了。
好狠辣的慕容彥達!
他服軟道:「族兄也不過是收了青州同知張伯紀的銀錢,替他遞句話罷了。
朝堂上的事,無非是你告我、我告你,今日你占上風,明日他占上風,何必弄到殺人流血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一件極不情願的事情:「你回去告訴慕容彥達,這一局,我高家認栽了。
慕容家技高一籌,樹大根深,我高家根基淺薄,惹不起,躲得起。
本官明日自會去信族兄,讓他朝堂收聲,兩不相幫。」
他看著李繼業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如何?」
李繼業虎目一晃。他的手從青巾上鬆開了,緩緩滑落,落在腰間短刃的柄上。不是拔,是按住。
然後,他堂而皇之地邁前一步。
他只邁了一步。
高廉卻退了三步。他舉起銅首牌的姿勢更高了,牌面上的獸眼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暗紅的光,低喝道。
「夠了!」
他以為李繼業在逼壓他的底線。沉聲道:「我族兄不過太尉一職,全賴陛下恩榮!
若是朝堂反覆,為你慕容家助威,一旦被陛下疑心他私相授受,不但助不了你慕容家,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他的語速快了,聲音卻壓得更低道:「本官最多再書信族兄,讓他遣麾下效力之人,暗中為慕容家使些力氣。
但讓族兄改弦易幟,替你慕容家張目——絕無可能。」
他肅穆舉起銅牌,五指扣緊牌柄,手臂微微前傾。那不是在施術,是在表態:這是我的底線,你再往前,我就真拼了!
「若是你跟本官見了血,咱兩家便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高廉的聲音冷下來道:「不過是區區青州瑣事,你我沒必要弄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咚——咚!」
打更聲又近了。
高廉的臉在燈籠光裏白了一瞬。再次服軟道:「最多……本官再添三千兩白銀,權當給各位好漢……腳力錢。」
他屏息凝神,等著李繼業的反應。
高俅不過是收錢辦事的眾多朝臣之一。他不信,在慕容家需要朝堂上少一個敵人的時候。
在慕容家已經用殷天賜的命證明了「我能動你」的前提下,高家服軟倒戈。慕容彥達還要強殺他這個知府不成?
那樣的話,就真成了不死不休。
他不是在賭對方怕不怕他,而是在賭對方的利益最大化——殺一個知府,和高俅朝堂退讓,哪個更值?
果然。
李繼業動了。
他微微側目,目光越過高廉的肩頭,看向身後那扇敞開的院門。
門內的燈火、人聲、酒氣,混成一片暖融融的混沌,與這條殺機四伏的街巷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帘子。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片刻,可惜之意溢於言表。
然後他轉身,走得從容。
卞祥等人見狀,有條不紊地跟上,三人一組,前後策應,刀在鞘中,弓在鞍上,隊形不亂,腳步不慌。
街角之上,一方墨影緩緩流淌而去,像是霧氣本身在流動。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