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賜宅院之外。
四個飛天神兵站在原地,渾身汗濕,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們的手還按在腕間的鐵環上,指節僵硬,卻一個也不敢松。
高廉見狀長舒一口氣——還好自己才思敏捷,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化解一場殺劫!
看著離去的人影,他回身走向殷天賜宅院。
…
院內,殷天賜正在敬酒,帶著濃重的醉意吹噓道。
「不就是個前朝餘孽嗎?怕他個甚!等過幾日,本公子親自帶人去那柴皇城府上走一遭,看他是給是不給!
給了,本公子念他識相;不給,哼——」
幫閒們一片附和聲,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嚷嚷著要連夜去「幫忙」。
高廉聞聽此言,腳步立時頓住了。
慕容彥達——青州——慕容貴妃——高俅。
柴皇城——宅院——殷天賜……?
他的腦子裡飛速轉動,把這兩日所有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滄州而來,崇義公所在之地。柴皇城的宅院。殷天賜在城門口與那人的衝突。殷天賜一直在圖謀柴皇城的宅院。
——不會吧?對方不會是因為……自己妻弟惦記人家宅院這點小事,就來殺人的吧?
他深吸一口氣,閉眼,搖頭,手扶住牆,指甲摳進牆縫,灰粉簌簌落下。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不會是這樣的!
柴皇城不過是一介平民,又是前朝餘孽,在這高唐州低調了一輩子,怎麼可能有人為了他的宅院,就帶著這般人馬來給他出頭?
一定是慕容彥達派來敲打高俅的。一定是!
「哈哈哈哈——到時候得了那宅院,本公子做東,請諸位兄弟在裡頭擺三天流水席!不醉不歸!」
殷天賜的吹噓聲又飄了出來。
高廉赤眼一睜。
他的手指鬆開了牆縫,彎腰,撿起門邊倚著的抵門木棍。那棍子有鴨蛋粗,一臂來長,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正好。
然後他大步走了進去。
宅院之中,還在鶯歌燕舞。酒喝了幾輪,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眾人醉眼迷離,人影幢幢,一個個歪七扭八地癱在椅子上。
一個對門的閒漢眯著眼,看向門口,只覺得有個人影正穿過院子往這邊來。
他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邊的殷天賜,含混道:「天賜兄,那是不是……你姐夫啊?」
「胡說——」殷天賜喝罵一聲,端著酒杯抬目望去,卻也感覺自己眼花了,使勁擠了擠眼。
熟料再睜眼時,那以為花眼的姐夫,已經提棒到了跟前。
「啊——!」
高廉沖入人群之中。一桿短棍舞得虎虎生威,左掃右劈,上挑下砸!
他不是武將出身,棍法稱不上精妙,可那股子狠勁,像是把這輩子的窩囊氣全發泄在了這幾棍上!
幫閒們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從窗戶跳出去,有人連滾帶爬地鑽到了桌子底下。
「敵將」大潰,作鳥獸散,遁出宅院,眨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唯有「主將」殷天賜縮在太師椅上,抱著頭,哀嚎聲經久不息。
「姐夫!姐夫!我做錯了什麼!姐夫!」
高廉不理,一棍接一棍,專挑肉厚的地方打。打了十幾棍,氣喘吁吁,手臂酸軟,才把棍子往地上一扔,鐺啷一聲。
他倒酒,坐在酒桌前,豪飲一杯,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灑在桌面上。
殷天賜鼻青臉腫地從椅子底下爬出來,嘴角掛著血絲,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可憐巴巴地看著高廉,不敢動,不敢坐,不敢說話。
高廉喘勻了氣,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把你昨日進城時的衝突,還有對柴皇城宅院的圖謀,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殷天賜不敢怠慢,連忙跪直了,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城門口的事,焦挺的事,那個騎馬的人的事,還有自己這些天一直在打聽柴皇城宅院的事……事無巨細,全倒了出來。
良久。
聲音間歇。
宅院之中,唯有高廉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篤,篤,篤。不急不慢。
對方的來意,忽然模糊了。
慕容彥達派來敲打高俅的理由站得住腳。柴皇城那邊也確實可疑。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線索翻來覆去地掂量,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
另一邊。
李繼業也把高廉的心理活動掰開揉碎,給承業等人分析了一遍。
承業聽完,一臉恍然,又一臉迷茫道:「還能這樣?我們是為了慕容彥達來敲打高俅的?
可萬一對方事後發現不對呢?」
李繼業側目看向他,問道:「我們現在是不是跟慕容彥達一夥?」
承業點了點頭。
李繼業再問道:「我們的青州,是不是正被高俅在朝堂上彈劾,處境艱難?」
承業點頭笑道:「當然。那慕容彥達都寫求援信,讓大哥快一點去東京了。
只不過大哥料那慕容彥達想讓大哥去當刀,故意晾一晾對方罷了。」
李繼業笑了笑道:「那我們在這高唐州,為什麼就不能是來敲打他族兄高俅的?
是我做不了?還是他高廉敢來問?」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後,一個個咧嘴笑了,憨的憨,奸的奸,在這夜裡像一群夜梟。
「大哥。」四兒忽然開口問道:「殷天賜那一環有可能泄露我等今夜目的。萬一他要是回味過來,真來了呢?」
李繼業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虎目微垂,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來了再說。」
……
另一邊。
高廉長身而起,走到窗前,背對著殷天賜,忽然開口道:「你明日帶上三千兩白銀,去柴府賠禮道歉。」
殷天賜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連忙道:「姐夫不是說……對方可能不是慕容彥達派來的人嗎?何必還要送錢過去?」
高廉轉身,抬起手,殷天賜本能地往後一縮。
高廉的手卻沒落在他腫成豬頭的臉上,而是點了點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道。
「你是要用腦袋去賭對方是假嗎?若是真的,對方不敢來府衙殺我,難道不敢來殺你?
他能來殺你一次,就不能殺你第二次?」
殷天賜臉色煞白,想了想,又遲疑道:「那我……就這樣去?」
高廉搖頭,又點了點頭道:「你去找昨日在城門口攔住你的那個……。」
「沒面目焦挺?」殷天賜遲疑回答道。
高廉點了點頭,眼睛看著一晃道:「那人不過江湖潑皮。又無人給臉面。
你就說本府請他,讓他明日做個中間人,幫我們說和說和。」
殷天賜皺眉,不解道:「憑他?姐夫既然知道他沒臉面,還請他作甚?
況且是他被那人解圍,又不是他替那人解圍。對方不欠他情,反倒是他欠對方恩情,如何能答應幫我們說和?」
高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飲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道。
「就是因為沒臉面,所以本府給他的臉面,他一定會接住!」
他放下酒杯,看向殷天賜,目光幽深如井道。
「我族兄高太尉,一日家中夜宴,教了我一個道理。
他說——困難的時候,一定要去找曾經幫過你的人,千萬不要去找你幫過的人。
因為人往往會對自己投入過、付出過的事物產生感情,故而願意再次幫助。
他悟透了這一點,便一路平步青雲,官至太尉。」
他的目光從殷天賜身上移開,望向窗外那輪昏黃的月亮道。
「我想,那賊子,怕也逃不過這般至理。」
高廉走到窗前,負手而立道。
「明日焦挺做謀,你看他神色。那人若是對焦挺有情面,必然心思有漏。
你便在旁察言觀色——這伙賊人,到底是慕容家針對我高家,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道。
「還是區區柴家人手。若是後者,敢來摸我虎鬚,我定叫他生死兩難!」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里,院子裡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