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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沒面目得面目

2026-08-17 11:58:56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柴皇城園林府邸。戲樓之上。

  憑欄而坐,坐望湖邊。

  湖面上,幾艘畫舫緩緩划過,船上的書生搖著摺扇,秀女掩嘴輕笑,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鱗。

  柴皇城聽完李繼業昨夜的分析,神色凝重,端起茶杯又放下,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道。

  「昨夜殺人,老夫本就遲疑,想要勸阻。如今更是要與高家牽扯,逼壓高俅。這無異於與虎謀皮啊。」

  李繼業看向下方湖上的春光,一群書生秀女正泛舟嬉戲,笑聲順著水面飄上來,混著風,輕飄飄的。

  他聞言笑了笑,不緊不慢道:「柴老說的是。不過昨夜我夜行殺人,是圖省事;認了高廉的誤會,也是省事。

  與其等我入汴京,再與高俅計較,群狼環伺,怕是高俅也不好對付,徒惹我青州基業困頓。

  如今錯有錯招,在高唐州先捏住高俅的手腳,自然不能放過。」

  柴皇城猶豫了一瞬,還是道:「就怕你之所行,萬一後面高俅知道,此舉非慕容彥達所授意,到時局面越發不好收拾。」

  李繼業聞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落在柴皇城臉上,回憶道。

  

  「柴老想來是想差了。我從家裡出來,至此也不過九月有餘。入青州到現在,更是只有五月。」

  他抬手,一指柴皇城,語氣不急不慢道:「五月之內,我收青州四山,殺青州兵馬都監統制,與慕容彥達合謀,再北上滄州而盟你柴家!

  這青州基業——」

  他虎目看向柴皇城,雍容自若道。

  「非是他慕容彥達的,而是我李繼業的。青州,我說了算!」

  柴皇城心中微微一滯——他本以為這年輕人是攀附慕容家這顆大樹,卻沒想到,人家自己就是那棵大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嘆息,勸慰道。

  「老夫只是怕那高俅追查下去,徒生變故。」

  李繼業一笑,看向下方遠去的遊船,手指在木桌上輕輕叩擊,篤篤有聲道。

  「他高廉要是去查,要查什麼,我就給他什麼。假的也是真的,真的我也能讓他是假的。

  真與假,不在於他,而在於我!」

  柴皇城呼吸一滯,端起茶杯,借飲茶壓下翻湧的心思——看來是想錯了。

  本以為只是李家出了個麒麟兒,現在看來,隴西李氏,是全家都壓上了。

  他看了一眼李繼業的側臉,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在陽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虎目微垂,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動容。

  未等他細想,樓梯口傳來腳步聲。管家匆匆而來,躬身行禮道。

  「老爺,外面有客登門拜訪。」

  柴皇城情知自己安分守己、為人低調,最近又被人窺探宅院,立時警覺問道:「何人登我府邸?」

  管家卻看向李繼業道:「非是找老爺,而是找李公子。」

  李繼業心思一轉,便明白緣由——高廉昨日必有疑慮,終究還是不甘心。

  他笑問道:「是殷天賜?」

  管家一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來人確實是殷直閣,但不知為何,卻非他為主,提禮而來的,是一個叫焦挺的壯漢。」

  此言一出,李繼業笑容收斂,虎目一晃。焦挺?高廉讓焦挺來?

  他心思瞬轉,片刻便已明悟——那個高廉,在試探。用焦挺來試探。

  高廉昨日退讓,心有不甘,今日便用焦挺來探路。

  李繼業忽然啞然失笑——萬萬沒想到,在北宋有人跟他玩上心理學了。

  意料之外,確實情理之中。

  畢竟自古以來,唯一不變的,就是人心啊。

  他示意管家把人帶進來,轉頭對柴皇城笑道:「看來高知府,還是有些疑慮啊。」

  柴皇城此時已然想通了些關節,沒有接話,只是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靜觀其變。

  ……

  園林之中,石徑蜿蜒。殷天賜帶著焦挺一前一後地走著,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那口箱子。


  走到園門,臨門一腳,殷天賜忽然慫了,躲在後面不肯上前。他推了一把焦挺,低聲道。

  「你來說,你是中間人。」

  焦挺無奈,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主動請纓:「我跟李爺有過一面之緣,我來當這中間人。」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雖然穿著寒酸,但腰間別了帖子,態度也恭順,便側身讓開,帶他們入內。

  殷天賜走在後面,一路張望,看著園中的假山流水、亭台樓閣,越看越惋惜——這本該是他的!

  焦挺走在前頭,心情卻微妙起來。

  他還是第一次,憑藉自己的臉面,被邀入如此高門。

  不是翻牆,不是偷摸,是大搖大擺從正門走進來的。看門的管家對他客客氣氣,帶路的丫鬟向他道安。

  連廊下曬日頭的老僕都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了嫌棄,只有好奇。

  他挺了挺腰板。

  一路走至戲樓下。戲樓三面開窗,面湖而建,飛檐翹角,雕樑畫棟。

  殷天賜看著那精細的木雕、雍容的陳設,越發惋惜;焦挺看著那精緻的欄杆、寬闊的露台,越發興奮。

  兩人各懷心情,一前一後登梯而上。

  上樓,轉過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憑欄處,李繼業坐在椅上,對面是柴皇城。湖光山色盡收眼底,風從湖面上來,吹動兩人的衣袂。

  殷天賜臉色頓時僵了。他想起昨夜的兇險——若不是姐夫機緣巧合趕來,自己恐怕已經死在那個院子裡了。

  他不敢看李繼業,目光躲閃,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了焦挺身後。

  焦挺卻大步上前,步履沉穩,腰杆筆直,走到離李繼業十步之處,將肩上的箱子放下,「咚」的一聲,木箱落地,沉悶厚重。

  最後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低頭,姿態低到了塵埃里道。

  「多謝李爺當日解圍,焦挺本就無以為報,本該帶禮而來,謝李爺援聲之恩。」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道:「不想今日更是有愧。府尊親給小人的臉面,要小人來做這個和事佬。

  李爺您也知道,小的被江湖恥笑,無有臉面。今蒙府尊親求,不敢不來,故而此次替高府尊來送賠禮。

  李爺但打罵,或有拳腳,全招呼我焦挺身上。

  焦挺只願,能讓李爺出氣,順心。」

  此言一出,首先震驚的便是殷天賜。他瞪大了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焦挺。

  ——這個莽漢,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了?

  李繼業虎目從焦挺身上挪開,看向殷天賜,嘴角微挑,笑道。

  「看來天賜兄也震驚。一個如此莽撞之人,短短一日不見,便有這般變化。

  因言掃了天賜兄的臉面,卻又用言語前來賠罪。人啊,當真奇妙。」

  焦挺啐面自干,抬起頭,直視椅上的李繼業。

  他的目光坦然,沒有躲閃,沒有卑微,只有毫不掩飾的真誠道:李爺,我不似您這等高門貴胄。

  我們這等市井九流、腌臢漢子,本就無甚出路。現在好不容易有一條路擺在面前,是一定要走的。

  府尊如此尊貴的人物,不以我粗鄙,親點我做和,我焦挺一定要接住人家給的臉。」

  在場眾人聞言臉色一變,都心有戚戚。

  即便是大宋皇帝,面對遼國,都要舍下麵皮;何況他們這些在泥里打滾的人?

  面子人家給你,你不接,反生仇怨。誰不想體體面面地活著?可這世道,體面是要靠人給的。自己,掙不來!

  李繼業看著眼前半跪的焦挺,忽然又想起了武松。

  也許,武松還的其實不僅僅是柴進的那份收留之恩,還有堂堂小旋風柴進,親自求他救命的那個「面」。

  武松也是渴望了一輩子——事到臨頭,他也捨不得。

  李繼業看著眼前同樣身形魁梧的焦挺,忽然不想為難他了。

  成人之美,有時候比殺人更難。

  李繼業點了點頭,收了銀子,甚至還讓人給焦挺倒了杯酒。

  焦挺見狀,恍然若失,未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便成了。愣了一瞬,隨即大禮拜下,額頭觸地,聲音發顫道。

  「多謝李爺今日大恩——給我沒面目焦挺。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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