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亡三日。
東昌府校場。
「啪——」
一塊飛石破空而出,正中二十步外靶垛上插著的那支箭。箭杆應聲斷裂,斷茬飛濺。
飛石去勢不減,彈在後面的土牆上,灰塵簌簌落下。
張清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柴家洪教頭,和旁邊陪同跪著的丁得孫。
他沒有說話,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從腰間皮囊里摸出一塊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頭也不回,又一石打出。這一石更遠,足有三十步,正中另一根箭杆。
張清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點了點頭道。
「若真如此,那柴大官人於你有恩,那他的仇,不能不報。」
丁得孫臉色大喜,抱拳叩首,聲音洪亮道。
「多謝都監恩情,末將願為先鋒!」
……
…
高唐州內。湖畔柴家宅院。
人來人往,車馬喧闐。院子裡堆滿了箱籠、包袱、器械、糧食,騎卒們來來往往。
搬運裝車,吆喝聲、馬蹄聲、車輪碾地的咕嚕聲混成一片,像是這宅院從未有過的熱鬧。
幾個小廝蹲在廊下,偷懶看熱鬧,被管家呵斥了一頓,灰溜溜地去搬貨。
疤臉兒擦著額頭的汗,蹬蹬蹬跑上戲樓,在李繼業身後站定,喘了口氣,匯報導。
「李爺,基本上都準備妥當了。陽穀縣那些東西,不方便帶的都直接存在柴家,讓他們先存著,後面等商路通了,好一併發賣。」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念道:「騎卒中重傷的,基本都穩定了,大夫說將養個把月便能下地。
輕傷的也不礙事了,換藥包紮了,騎得馬。
但若長途跋涉,怕是撐不住。按您的吩咐,這攏共三十人,押送財物,回往青州。只是這人選……」
李繼業睜開眼睛,從憑欄處看向下方。
院子裡,那些傷兵正互相攙扶著上車,有人斷了一條胳膊,吊著繃帶還在笑,被人罵了一句「笑個屁」,也不惱。
他看了一會兒,思索道:「讓李明瀾帶來的四十人,補充到背嵬騎卒裡面。他本人調到效節都里,任都頭,陳雄輔之。」
頓了頓。
「調賈秀押運財物回去。」
疤臉兒聞言靜靜等著,沒有動筆。經過半年的歷練,他深知李爺必有後話——這種大批量的錢財,是不可能讓賈秀單獨押運的。
非是不信,而是不能信。賈秀是柴進別院的迫降人員,心思機敏,心眼活泛,讓他這種人押送如此巨財,反而是在害他。
若途中出了差錯,是他監守自盜還是被劫了?說不清。
果然,下一刻李繼業停頓一瞬,吐露道:「再讓石謀同路。
他回青州,比現在跟在我身邊更有用處。興修水利,調四山布置奇門風水,才是他該乾的。」
疤臉兒點了點頭,在紙上添了兩筆。
餘光瞥向旁邊脆生生張望的侍女龐春梅——她端著茶盤站在樓口,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哀求的看著他。
疤臉兒想了想,還是問道:「那從陽穀縣帶出來的數十女眷婢女,是都調回青州,還是……」
李繼業徑直道:「都調回。此去東京——一來,看一看這大宋命脈到底是何模樣,好規劃青州之路;二來,也讓我熟悉汴京城防和各路人馬的手段。
三來,去解慕容貴妃之圍。帶著女眷,不僅影響騎卒軍心,也是累贅。」
疤臉兒聞言,不易察覺地看了龐春梅一眼,遞過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這群小娘們的心思他自然知道——一瞬間家破人亡,自然想攀龍附鳳,找個安身之處。
而這叫龐春梅的丫鬟,最有心機,也最膽大。
長了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腰肢纖細,手腳麻利,又是丫鬟出身,懂得服侍人,也是他最為看好的。
若能送上李爺的床,她必然念及自己的好。
可惜,李爺不要。
旁邊的溫必古一直豎著耳朵聽,見狀看了看龐春梅,又看了看李繼業,猶豫了一下,還是哆哆嗦嗦地上前一步,躬身道。
「李爺,小生……小生斗膽,建議還是帶兩個婢女隨身伺候的好。」
此言一出,李繼業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連忙擦了擦額頭的汗,硬著頭皮往下說道:「承蒙李爺寬宏,不殺之恩,小生銘感五內。
近日從承業哥兒和疤臉兒哥等處,通曉了李爺一路來的發家事跡。小生以為,現在的李爺已非單打獨鬥之時。」
他抬手一指下方忙碌的人群——騎卒、車馬、箱籠、器械,人喊馬嘶,井然有序。
「一個隴西李氏的嫡系,身邊怎麼能沒有人伺候呢?說出來誰信?之前女眷眾多,還不生疑慮。
可若盡歸青州——那柴皇城會怎麼看?高廉會怎麼看?以後到了東京,慕容貴妃又會怎麼看?
一個連貼身丫鬟都沒有的『世家子弟、前朝貴胄』,太假了。您這層身份是需要『細節』來填充的。
婢女、姬妾、隨從、排場,這些在權力場中是『標識』。
配合李爺您的氣度,和這麾下的這群悍卒,方能襯托出您隴西李氏嫡系的威儀。」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凝,偏頭看向溫必古,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驟然笑道。
「果然,陽穀縣留你性命,李某……沒做錯。」
溫必古連忙低頭,後背的汗已經把衣衫浸濕了:「小生惶恐。這只是小生的淺見,李爺英明,自有決斷。」
從始至終,龐春梅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端著茶盤,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
她知道尊卑——這種事情,她只能聽,不能求。
求。就一定沒有。
她的眼睛卻活泛,先看了疤臉兒一眼,帶著感激;又看了溫必古一眼,帶著同樣的感激。
兩個眼神,不一樣的輕重,卻一樣的恰到好處。
李繼業想了想,目光在下方隊伍中掃過,緩緩道。
「龐春梅、李瓶兒,此二人隨行伺候。其餘女眷遣回青州,由秀娘安置。
另告訴杜娘子,這些女眷都先不要婚配,等此次東京之行結束,對麾下騎卒,酌情優先嫁娶。」
疤臉兒聞言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等確認李繼業不是在說笑,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咧開來,壓都壓不下去。
他大喜道:「小的這就去說!」
話語方落,生怕李繼業反悔,飛也似的衝下樓梯,撲向人群中正在清點馬匹的賈秀,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興奮地喊道。
「老賈!發老婆要不要?要您就開金口,回去我就送你屋去!哈哈哈——」
不消片刻,整個百來人的騎卒隊伍,本來還慵懶閒散地搬貨、餵馬、磨刀,此刻全炸了鍋。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李爺說了,那些從陽穀縣帶出來的女人,等東京回來就優先許給騎卒!
有人拉著旁邊的兄弟問「你報名沒有」,有人已經開始互相打趣「你他娘的先把你臉上的賴子治治」。
歡呼聲、笑罵聲、起鬨聲此起彼伏,引得柴家幫忙的奴僕小廝連連側目。
當「發老婆」、「報名」、「先到先得」的話傳到那些幫襯的小廝耳中,卻先惹紅了眼。
一通雞飛狗跳,好一陣才消停。
龐春梅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繼業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她捏了捏衣角,轉身,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