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56章 鳴蟬

第356章 鳴蟬

2026-08-17 11:59:3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時過少頃。

  湖畔前,柴皇城負手而立,看著自家宅院被折騰得雞飛狗跳,埋怨地看了李繼業一眼。

  他嘆了口氣,回身,一腳蹬在柴夔明的屁股上,把他蹬了出去。

  柴夔明踉蹌了兩步,回頭看著柴皇城,一臉無奈。

  柴皇城拱了拱手,對李繼業道:「崇義公傳來話,說他這二兒子,想跟著李公子出去見見世面。

  一路上柴家有些產業,也方便行程。他雖然不善刀槍棍棒,也不會舞文弄墨、不會詩詞歌賦、不會經商持家……」

  柴夔明嘆氣一聲,轉頭對柴皇城道:「皇城叔啊,您老再說,人家都不要我了。」

  柴皇城瞪了他一眼,還是把話說完道:「總之——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可京城裡頭那些紈絝子弟會的,他尚算精通。

  李公子前往汴京,說不得就要與貴人伴遊,有他在,不至於沒有應酬。」

  李繼業聞言,打量了柴夔明一眼——這人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玉佩,腳蹬粉底皂靴,生得白白淨淨。

  他點了點頭,笑道:「天生我才必有用。自古多少大器晚成、少年荒唐的人物,誰又敢說他們一輩子就這樣了?」

  柴皇城笑言道:「拿老夫就拭目以待,看我柴家是否也能生出個麒麟兒。」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柴夔明被說得面紅耳赤,低頭看腳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柴皇城笑夠了,神色一正,肅穆道:「青州基業,李公子不可久離。」

  李繼業點頭道:「柴老安心,東京事了,自當歸去。」

  隨即,他翻身上馬。

  他一動,身後噼里啪啦一片上馬聲。

  承業雙腿一夾,率先帶人前沖,馬蹄翻飛,塵土飛揚,眨眼間便出了巷口,以作探馬。

  李繼業點了點頭,撥馬,緩緩前行。

  一群人烏泱泱湧出城門。

  隊伍在城門外停下,裂成兩股。一股向西,去往青州——賈秀押著財物,石謀坐在車上翻著一本皺巴巴的風水書,傷兵們靠在車轅上招手。

  一股向南,去往汴京——騎卒整隊,馬匹嘶鳴,車馬隨行。

  車搖馬晃,隊伍緩緩啟動。

  李繼業心神一凝,馬上回首,虎目看向城門之上。

  城牆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從城頭吹過,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李繼業陡然一笑。隨即轉身,策馬,跟上隊伍。

  身後,城門之上,木柱之後,高廉的身影從陰影中露出來。

  他單手扶著柱子,另一隻手藏在袖中,雙目微瞌,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

  遠到快要看不見了,他才睜開眼,目光轉向青州方向——那裡,滿載銀錢的車馬正在西去的官道上緩緩移動。

  車輪碾過黃土,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藏在袖中的那隻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攥緊。

  手在空中懸了很久,最終還是鬆開了。

  一聲長嘆,被風捲走。

  …

  九天之上,蒼鷹盤旋,一聲啼鳴刺破長空。

  ………

  …

  焦亡七日。

  營地,黎明之前。

  天邊還是一片灰藍色,東方的地平線上透出一線潮紅。

  晨風從北邊來,帶著春風的寒意,鑽進營地的每一個縫隙,吹得篝火餘燼忽明忽暗。

  人聲隱隱約約漸起。有人打哈欠,有人在罵夜裡誰打呼嚕打得像打雷。有人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刀鞘磕在車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龐春梅端著一隻銅盆,從馬車後面轉出來,盆里盛著溫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她腳步輕巧,像貓一樣踩在草地上,沒有發出聲響。

  她走到李繼業的廂車旁邊,停下來,穩了穩呼吸,伸手扣了扣門框,輕聲喚道。

  「李爺,卯時了。」

  旁邊,柴夔明剛從帳篷里出來,披頭散髮,眼睛半睜半閉,臉上還帶著枕頭的壓痕。


  他晦氣地趕走給他端洗臉水的小廝,扭頭看見龐春梅,又看了看那扇還沒掀開的車門,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羨慕。

  帘子掀開,李繼業從廂車裡出來。

  柴夔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身上衣甲整齊,連腰帶都系得一絲不苟,忍不住打趣道。

  「李公子,您這太謹慎了些吧。這都離開高唐州四天了,您還衣不卸甲——不硌得慌嗎?」

  李繼業沒有立刻答話。

  他環顧一圈四方——營地背靠一片矮樹林,前面是官道。暗哨藏在樹影里,只露出半個腦袋,見他看過來,微微點頭。

  守夜的四兒站在營地邊緣,抱臂而立,也點了點頭。

  李繼業收回目光,方才笑言道:「誰說我只有這幾天才合甲而睡?古往今來,有多少人是死於自認為的『不可能』當中。

  傲慢,才是死亡最好的刺客。」

  說完,他伸手解了腰間的束帶,開始脫甲。叮噹作響,堆在車廂旁邊的草地上。

  李繼業又脫了外袍,露出精壯的上身,從龐春梅手裡接過濕毛巾,擦了一把臉,又擦了擦脖頸和背肌。

  龐春梅從車廂里取出一套乾爽的衣物,抖開,伺候他穿上。先中衣,再外袍,再系腰帶。

  ——她的手很穩,動作也輕柔。

  系腰帶時,她微微彎腰,從他腋下穿過手去,長發蹭過他的手臂,軟軟的,痒痒的。

  穿好衣裳,她又蹲下去,一件一件地給他重新披甲——肩甲、胸甲、護臂、護腿,每一片都穿到位,每一條繩都繫緊實。

  繫到腰間的束帶時,她抿著嘴,用力拽了兩下,確認繫緊了,才鬆開手,微微退後一步。

  她做事細心,不急不躁,動作間透著一股子溫潤的婦人氣,不像是在服侍人,倒像是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不僅柴夔明看直了眼,連不遠處幾個正在餵馬的騎卒也紛紛側目,眼睛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不過,他們也有了盼頭。以前是只能看,現在是看了以後,心裡想著回青州挑了媳婦娶回家,讓自家婆娘跟著人家學。

  上行下效,李繼業這位「隴西李氏」過的是什麼日子,自然會引領眾人效仿。

  龐春梅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低著頭,嘴角微微翹著,享受著這份羨慕。

  她本就是個婢女,命如草芥。

  前些日子還在猶豫要不要從了西門慶——那人生得俊美,出手闊綽,可總讓人覺得不踏實。

  結果來了個更強大的李繼業。氣度、家業、門望、容顏,哪一樣不讓女兒家懷春?

  她收拾完畢,眷戀地再看了他一眼,端起銅盆,轉身,戀戀不捨地走開。

  晨光中,她的背影纖細,腰肢盈盈,走路的姿態像是在水上漂。

  李繼業忽然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龐春梅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那刀劈似的下顎。

  ——那下顎正對著她,線條硬朗的像一柄沒開刃的刀。她的心跳得厲害,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然後她看見那刀劈似的下顎上,笑容驟然收斂。

  李繼業虎目微凝於天邊那線灰藍與潮紅交界之處。

  ——如蟬伏秋,先覺於無聲。

  他戾聲爆喝。

  「敵襲——!!」

  話音未落,左手一把攬住龐春梅的腰,猛地將她拋入廂車之中。

  龐春梅驚叫一聲,摔在車內的軟褥上,銅盆翻倒,水灑了一地。

  「嗤——」

  一道破空聲撕裂黎明前的寂靜。一柄飛叉從官道方向旋轉著飛來,叉尖在晨光中微微一閃,寒光如針尖,直取李繼業面門。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根本看不清軌跡。

  李繼業虎目一戾,偏頭。

  叉刃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奪」的一聲,釘在身後廂車的木板上,叉柄嗡嗡顫動。

  第二柄飛槍轉瞬即至。這一槍不是取人,是取馬——赤炭火龍駒!

  槍尖破風,帶著尖銳的嘶鳴。


  李繼業虎目一凝,反手拔出釘在車廂上的那柄飛叉,掄臂砸去!

  ——「鐺」!叉槍相交,火星四濺。

  飛槍被挑得偏了方向,旋轉著扎進旁邊的地面,尾翼還在顫。飛叉則被他握在手中,叉尖朝前,成了臨時的兵器。

  李繼業的目光,掃向飛叉飛來的方向。

  官道上,塵頭大起,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聞聲便知,足有數百!

  在那股只有他能看見的「視野」中。明晃晃的三個——天罡地煞。以驚人的速度,襲殺而來!

  伏道於夜,算準了他的路線,等他自投羅網。

  當真,好耐心。

  可惜,就是人少了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