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教頭緩過氣來後,看著李繼業的眼神已經變了。
——他忽然覺得,那句「你百斤爛肉熬不過我的手段」不是吹牛。
這人根本不怕他死,甚至不怕他死得太快。要不是自己失血過多,熬不住酷刑。
此人有的是辦法讓自己在死的邊緣反覆橫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洪教頭低下頭,看著自己兩條被踩得不成樣子的腿,發現最後的秘密已經被戳破,再藏下去,也不過是多受幾輪罪。
他嘆了口氣道。
「當時你氣焰太盛,柴大官人怕人手不夠,便調我去梁山求援。
熟料那王倫,嘴上說著『柴大官人之事便是梁山之事』,今日說糧草不濟,明日說探馬未歸,後日又說要等幾位頭領商議,一天推一天,一拖再拖。
等我還不容易磨來百十來人,剛出梁山泊,便聞得柴大官人被太行山匪田虎手下董澄所殺。」
他頓了頓,看了李繼業一眼,目光複雜道。
「我知定是你所為。可那雲里金剛宋萬聞得崇義公那老賊與你已然同盟,柴家都不追究了,梁山還出什麼兵?
便立時帶了人回梁山,不願為柴大官人復仇。」
李繼業目不轉睛,一直盯著洪教頭的面部表情,耳朵豎著,聽他的心跳,聽他的呼吸,聽他說每一個字時的語調變化。
恐懼是裝不出來的,絕望也是。心跳快了是緊張,慢了是撒謊,他引導道。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我的行蹤?」
洪教頭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引導,目光投入回憶道。
「那時我無兵無將,力淺勢薄,只得輾轉周邊,打探你的消息。
好在打探到凌州守將被董澄所殺,我立時便覺得是你。又連連追趕,聽聞路人說帶頭的是一匹赤炭色的龍駒,我便確定是你。
一路見你行蹤,便繞路抄到你們前頭,來到東昌府。」
他的話語一頓,轉頭看向那屍堆之中被分成兩片的丁得孫,長嘆一聲道。
「丁得孫喚作中箭虎,是因他面頰連頸都有疤。
那不是天生的,是他早年犯事,託庇柴大官人門下,柴大官人找人用藥糜爛他身上的紋身,才生了一臉的疤,得了這個名號。
後來他輾轉反側,竟然做到東昌府兵馬都監張清的副將。」
他又停頓了一下,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道。
「所以……我知你要路過此地,便求得他下手,打個出其不意,劫殺於你。」
他話語方落,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屍堆之中。閉上眼睛,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關出去。
李繼業眉頭一皺,問道:「我此行是從滄州去往東京,沿途都報的慕容彥達的名號。
張清不過區區一州兵馬都監,如何敢劫殺於我?即使事成,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你這還有三百張嘴,他又如何封得住?」
洪教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我雖然不知凌州殺單廷圭,和魏定國的董澄是否是你所為。但殺柴大官人的董澄,必然是你。」
此話一出,李繼業閉上了雙眼。他揉了揉太陽穴,已經猜到了緣由。
洪教頭沒有看他,聲音繼續飄出來道。
「單廷圭生前曾發過公文:滄州生疫,有不明人員從疫區而來,讓附近州府協防盤查。
恰好太行山惡匪田虎麾下董澄氣焰囂張,惡貫滿盈,殺柴進於滄州,又逃竄至凌州殺了單廷圭二將。
所以張清便以此為機,以『得令協防、巡邏疫區』為由,帶兵出來巡邏盤查。既不引人懷疑,又不用向上峰層層報備。」
他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劇本道。
「他先以巡邏為名把兵帶出城,不遣官兵盤問路人,不派探子巡查四周,只等黎明之前,趁你人馬疲憊、防備鬆懈之時,掩殺而來。
一來,官兵不知此中內情,以為真是巡邏途中遭遇悍匪,無從舉報他私自用兵;二來,殺你們個措手不及,以有備算無備。」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最後一段話蓄力道。
「等滅了你們,他再上報軍功,說殺單廷圭、魏定國二將的悍匪董澄已然伏誅。
為柴大官人報仇之餘,還能為死去的官兵掙一份撫恤,為活著的官兵謀一份軍功。
一舉兩得,還免去了後患。
縱然慕容彥達發難,公文是單廷圭發的,如今他二人已死,死無對證,官司打到東京也是一筆糊塗帳。」
此言一出,不要說李繼業,便是疤臉兒、四兒等人都面面相覷。
這些跟著李繼業一路從青州殺出來的人,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算計,還是頭一回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食安撓了撓頭,胖臉上滿是困惑,喃喃道:「以往都是我們給別人的身上披『董澄』的皮,去殺人。
現在……被人準備給我們身上也披上『董澄』的皮,殺了?」
承業更是指了指自己,四顧驚愕,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道。
「合著我們……也成替身了?」
場面一時有些滑稽。得知這場突襲背後的情況。眾人發覺,這還真是誤打誤撞之下,一場完美的突襲。
李繼業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不是他,是另一個「董澄」。
這個「董澄」殺人放火,惡貫滿盈,走到哪裡都是血雨腥風。
他給自己披「董澄」的皮,別人給他也披上「董澄」的皮。皮是同一張,穿在誰身上,誰就是惡鬼。
他殺了那個「義氣」的招牌柴進。他以為這事就翻了篇,柴家歸順了,慕容彥達的盟約簽了,一切都過去了。
可柴進生前撒出去的網,網眼太大,漏出去的魚,現在一條一條地游回來了。
洪教頭是一條,丁得孫是一條。梁山那邊,王倫、宋萬,怕也是遲早的事。
殺了單廷圭和魏定國。那是他在凌州幹的事。當時覺得順手,借曾頭市的手,一箭雙鵰,乾淨利落。
可萬萬沒想到,還有這封「協防疫區」的公文!白紙黑字,蓋著官印,傳到了東昌府,傳到了張清手裡。
到頭來,這些都像迴旋鏢一樣,飛了一圈,又飛回來,扎在他自己身上。
最後化作張清手裡的三百官兵,化作黎明前的這場突襲。
李繼業忽然笑了。搖了搖頭,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世間的事。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自己給這個世界帶來了變化。
至於那些變化會激起什麼樣的漣漪、生出什麼樣的因果,他從不關心。
可這一次,變化轉了向。那些他激起的漣漪,盪了一圈,又盪回來,拍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也明白了,精心布置的暗哨為什麼無用。因為張清為了隱瞞官兵,壓根不打算讓官兵跟他們產生一絲的接觸。
這也讓李繼業更加深切的感受到——兵法,是活的。
古來那麼多看似糊塗的戰役,後面都有一個戰場看不見的理由。
…
李繼業搖頭嗤笑一聲,隨即起身,走到洪教頭面前,彎腰,探手,五指如鐵鉗,擒住洪教頭的頭顱。
李繼業拖著他,往官兵挖的大坑走去。
洪教頭的兩條殘腿在地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血從斷骨處滲出來,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線。
天似憂愁。剛剛還亮堂堂的日頭,忽然被一片雲遮住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紗。然後雨就密密的落下。稀稀拉拉的,有一搭沒一搭。
陽光還在,雲薄,擋不住光。雨絲穿過陽光,亮晶晶的,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拋銀針。
雨水落在泥地上,把血沖淡,把塵泥打濕,變成一片淺紅,遮住了血腥。
清明時節了。
天清,地明,萬物復甦。